那天秦淮茹拖着灌了鉛似的雙腿從軋鋼廠回來,剛拐進四合院前院的月亮門,就看見何雨柱正從垂花門下穿過。
他還是那副樣子,高高壯壯,身上那件軋鋼廠食堂發的白大褂有些油膩,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裏端着兩個鋁飯盒,飯盒疊着,還冒着絲絲熱氣。他走得有些快,臉上帶着點慣常的、大大咧咧的笑,但仔細看,那笑意裏又藏着些別的東西,像是急切,又像是某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秦淮茹的腳步頓了一下,幾乎是立刻,胃裏傳來一陣劇烈的、空洞的抽搐。高強度勞動了一整天,中午在食堂只啃了一個硬邦邦的窩頭,喝了半碗清湯寡水的白菜湯,那點東西早就消耗得無影無蹤。此刻,飯盒裏飄出的、哪怕是最普通的白菜燉豆腐的香味,混合着面食的糧食香氣,對她這副飢餓的身體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上輩子,這樣的場景發生過無數次。她總是“恰好”在他打飯回來的時候出現,帶着一臉的疲憊和愁苦,有時候還會領着小當或槐花。然後,傻柱就會“順理成章”地把飯盒遞過來,嘴裏說着“秦姐,帶着孩子不容易,拿着”、“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點東西算啥”、“棒梗正長身體呢”……那些話,帶着他特有的、粗糙的關懷。她呢?起初是半推半就,後來是心安理得,再後來,成了習慣,成了算計。那兩個飯盒,是賈家飯桌上難得見到的油水,是孩子們眼裏的光,也是她漸漸丟失的自尊和良知。
何雨柱看見了秦淮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腳步更快地迎上來:“秦姐!才下班?看你這累的……快,正好,今兒食堂白菜燉豆腐不錯,還多給了倆饅頭,二合面的,喧乎!你拿回去,和孩子們……”
他的聲音洪亮,帶着食堂大師傅特有的底氣,話裏話外都是不容拒絕的熱絡。那遞過來的飯盒,蓋子沒蓋嚴,濃鬱的菜香直往秦淮茹鼻子裏鑽。
秦淮茹的喉頭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她甚至能想象出那白菜燉豆腐的味道,食堂大鍋菜,油放得足,豆腐煎過,帶着焦香,白菜燉得軟爛,湯汁濃稠……棒梗他們一定喜歡。孩子們已經多久沒沾過像樣的油水了?小當昨天還說夢見吃肉了……
她看着何雨柱遞到眼前的飯盒,看着他臉上那毫無心機、純粹又帶着點期待的笑容。這笑容,上輩子她看過無數次,直到最後他白發蒼蒼,坐在空蕩蕩的屋裏,對着窗外發呆時,眼底偶爾閃過的那點光亮,也依稀是這笑容的影子。她利用這笑容,吸了這笑容背後的養分,最後卻讓他和自己,都落得個孤苦淒涼。
胃裏的絞痛還在繼續,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攥着。但另一股更尖銳、更冰冷的感覺,從心底蔓延開來,瞬間壓過了那生理的飢餓。
她深吸了一口氣,院裏的冷空氣和飯菜的香味一同涌入肺腑,讓她的腦子清醒了一些。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下意識地伸手去接,甚至沒有露出慣常的、帶着感激和愁苦的表情。
她的目光從飯盒上移開,對上了何雨柱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疏離,裏面沒有預想中的疲憊和軟弱,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何雨柱看不懂的堅決。
“柱子,”她開口,聲音因爲一天的勞累和缺水而沙啞,但咬字清晰,“飯,你拿回去。”
何雨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舉着飯盒的手停在半空,有些無措:“不是,秦姐,你看你……跟我還客氣啥?東旭哥剛走,你們這……我這不也是……”
“不是客氣。”秦淮茹打斷了他,語氣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柱子,你的好意,姐心領了。但這飯,我真不能要。”
她頓了頓,看着何雨柱困惑又有些受傷的眼神,心裏某個地方還是軟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硬的決心覆蓋。
“你一個人過,也得好好吃飯。”她繼續說,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清晰,“這些子,姐知道你一直幫襯着,以前東旭在的時候也是。這些情分,姐都記着。”
何雨柱更茫然了,他習慣了秦姐的接受,甚至依賴他的幫助,眼前這直白的拒絕,讓他完全摸不着頭腦,甚至有些慌亂:“秦姐,你這是……說啥呢?什麼情分不情分的,咱不是……”
“柱子,”秦淮茹再次打斷他,這次,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姐想跟你商量個事。”
“啊?商量事?秦姐你說。”何雨柱立刻挺直了腰板,只要秦姐有事找他,他精神頭立刻就來了。
秦淮茹看着他這毫不設防、隨時準備爲她赴湯蹈火的樣子,心裏那股酸澀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來。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是這樣,”她斟酌着詞句,盡量讓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而不是突兀的拒絕,“東旭走了,我得頂他的崗。鉗工學徒,工資不高,活還重。棒梗他們也都大了,嘴也刁了。我就想着……光會蒸窩頭熬白菜不行,得學點手藝,把粗糧細作,讓孩子們吃得順口點,營養也好點。”
何雨柱聽得連連點頭:“對對對,秦姐你想得對!孩子長身體,光啃窩頭可不行!你想學做菜?那找我啊!不是跟你吹,咱這手藝……”
“我知道你手藝好,柱子。”秦淮茹接上話,目光坦誠地看着他,“所以我想,以後晚上,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教教我?也不用學什麼大菜,就家常的,怎麼把棒子面做得花樣多點,怎麼把白菜蘿卜做出味來,怎麼省油省調料還能讓菜好吃……就行。”
“那沒問題啊!”何雨柱一拍大腿,立刻應承下來,這可比直接給飯盒讓他更有成就感,“包在我身上!秦姐你什麼時候想學,就什麼時候過來!我那兒家夥事全!”
“但是,”秦淮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柱子,我不能白讓你教。”
何雨柱一愣:“啥白教不白教的,教秦姐你做點菜,那還不是……”
“聽我說完。”秦淮茹的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知道你實在,不愛計較這些。但親兄弟還得明算賬。我這學手藝,是爲了自家過子,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這樣,以後晚上我來跟你學,按次數,或者按月,我按糧票給你。就當是我……交學費。”
“糧票?”何雨柱徹底懵了,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秦姐,你這不是打我臉嗎?我教你做菜,還要你的糧票?這傳出去我傻柱成什麼人了?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他看着秦淮茹平靜卻異常堅持的臉,忽然有點明白了。這不是學不學做菜的事。這是秦姐在用她的方式,劃清界限。她不要他白給的飯盒,也不要他白教的技藝。她想用糧票,用一種近乎“交易”的方式,來維系這份聯系,或者,是切斷某種她不想再繼續的“依賴”。
何雨柱心裏猛地一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慌亂攫住了他。他一直喜歡秦姐,喜歡看她笑,喜歡幫她做事,喜歡看她和孩子們吃了自己帶的飯菜時滿足的樣子。他覺得這是自己表達關心、靠近她的方式。可現在,秦姐卻要把這方式,變成冷冰冰的“糧票交易”。
“秦姐,你是不是……是不是覺得我……”他有些着急,想解釋什麼,卻又笨嘴拙舌,不知從何說起。
“柱子,”秦淮茹看着他焦急又委屈的樣子,心裏不是滋味,但話已出口,絕不能收回,“姐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還沒成家,將來用錢用糧的地方多。我不能總占你便宜。你要是不收這糧票,那這做菜,姐也就不學了。”
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何雨柱心上。他看着秦淮茹那雙眼睛,裏面有疲憊,有堅定,還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懇求的疏遠。他知道,秦姐是認真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頹然地垂下了頭,看着手裏還冒着熱氣的飯盒。那飯菜的香味,此刻聞起來,竟然有些刺鼻。
“……行。”良久,何雨柱才悶悶地吐出一個字,聲音低了下去,“秦姐你……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他沒再堅持遞飯盒,默默地轉過身,端着那兩個鋁飯盒,慢慢地往自己屋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在冬傍晚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有幾分蕭索。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後,才緩緩地、極輕地吐出一口氣。冷風灌進喉嚨,嗆得她輕輕咳嗽了一聲。胃裏的飢餓感依舊清晰,但心裏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鬆動了一點點。
她緊了緊身上單薄的棉襖,轉身,朝着自家那扇透着昏黃燈光、傳來賈張氏隱約抱怨聲的窗戶走去。腳步很沉,但一步一步,踩得很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