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的巨響仿佛還在腦袋裏回蕩,嗡嗡的鳴叫聲占據了陸悠悠的全部聽覺。
她被一股灼熱的風整個掀飛,小小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滿嘴都是泥土和草的苦澀味道。她咳了好幾下,才把堵在喉嚨裏的土給吐出來。
耳朵什麼都聽不見,只有一片尖銳的雜音。
眼前,那團橘紅色的火球帶着滾滾的黑煙升上天空,像一朵開在裏的巨大花朵。熱浪烤得她臉頰發燙,空氣裏彌漫着一股燒焦羽毛和硫磺混合的嗆人味道。
這就是大白害怕的東西。
這就是“禁地”的真面目。
陸悠悠顧不上自己被摔得生疼的身體,她掙扎着爬起來,看向狼群。
場面已經完全失控。
狼群炸了窩。那些剛才還安靜跟在後面的野狼,此刻像是沒頭的蒼蠅,在林子裏瘋狂亂竄。它們夾着尾巴,發出淒厲的哀鳴,有的甚至不顧一切地往回跑,想從那個鐵絲網的缺口逃出去。恐懼壓倒了狼王下達的命令。
陸悠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不能散!
她焦急地尋找着大白的身影,很快就在不遠處看到了那團雪白的影子。
但此時的大白,完全沒有了森林之王的風範。
它巨大的身軀趴在地上,四肢僵硬,渾身的白毛一豎起,如同鋼針。它的頭埋得很低,身體控制不住地哆嗦,喉嚨深處發出痛苦的、壓抑的嗚咽聲。
那股混雜着鐵鏽和死亡的氣息,再一次籠罩了它。曾經的恐怖記憶,被這聲巨響完全喚醒,將它死死釘在了原地。
它怕了。
比任何時候都要害怕。
陸悠悠看到它這個樣子,心裏一揪。大白是爲了帶自己找爸爸,才回到這個讓它恐懼的地方。
她不能扔下它。
陸悠悠踉蹌着爬起來,一步一步地朝大白走過去。每走一步,膝蓋和腳底的傷口都傳來鑽心的疼,但她像是感覺不到。
她走到大白的頭邊,伸出髒兮兮的小手,輕輕放在它不斷抖動的耳朵上。
大白的身體猛地一顫,似乎想躲開。
陸悠悠沒有退縮,她用盡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將一個念頭用力地傳遞過去。
不是命令,也不是請求。
而是一幅畫面。
一個穿着綠色衣服的高,他有着寬闊的肩膀,下巴上的胡茬蹭在小女孩的臉上,癢癢的,暖暖的。他把小女孩高高舉起,陽光灑在他們身上。
【爸爸。】
陸悠悠把這個詞,連同那份溫暖的記憶,像一股暖流,灌進了大白混亂的腦子裏。
【大白,不怕。】
【悠悠在。】
她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撫摸着大白的頭頂,就像媽媽以前哄她睡覺時那樣。
【悠悠要找爸爸。】
【悠悠要回家。】
她的意念不再像之前那樣尖銳,而是變得柔軟、綿長,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這股力量,對抗着大白腦海裏那些火光、巨響和死亡的碎片。
大白身體的抖動,幅度小了一些。它那雙金色的瞳孔裏,被恐懼占據的混亂,漸漸被另一束光所取代。
那是這個人類幼崽的執念。
那種爲了“回家”可以不顧一切的決心。
“嗷嗚……”
大白喉嚨裏的嗚咽聲變了,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多了一絲掙扎和回應。它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着眼前這個比它腳掌大不了多少的人類幼崽。
就在這時,一陣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不是爆炸聲。
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轟隆隆”聲,地面也隨之傳來輕微的震動。
有車!
很多車!正朝着他們這個方向開過來!
那些四散奔逃的野狼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它們更加慌亂,像被放進熱鍋裏的螞蟻。
陸悠悠的小臉也變了。
她知道,那些穿着綠衣服的叔叔們要來了!
危險!
【大白!走!】
陸悠悠的意念瞬間變得急促,【不能被發現!快走!】
這一次,大白有了反應。
它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巨大的身軀重新挺立,抖了抖身上沾染的塵土。它眼中的恐懼還沒有完全褪去,但已經被一種銳利的警惕所覆蓋。它接收到了陸悠悠的急切,也判斷出了新的危險。
“嗷嗚——!!!”
一聲短促而威嚴的狼嗥,響徹這片混亂的林地。
這不再是恐懼的哀鳴,而是王的號令!
那些亂竄的野狼聽到這聲狼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紛紛停下了腳步。它們回頭看向自己的王,雖然身體還在發抖,但眼神裏重新恢復了一絲秩序。
大白沒有給它們猶豫的時間。它扭過頭,看準了一個方向——那不是回去的路,而是更深入這片“禁地”的一條狹窄溝壑。
那裏樹木更密,地形更復雜,可以最大限度地避開車輛的行進路線。
【跟上!】
一個不容置疑的意念,從大白那裏擴散開來,傳給了每一頭狼。
它走到陸悠悠身邊,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她,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去。
陸悠悠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寬闊溫暖的後背,緊緊抓住它厚實的皮毛。
“出發!”
隨着陸悠悠在心裏的一聲呐喊,大白率先邁開四蹄,像一道雪白的閃電,沖進了那條隱蔽的溝壑。
剩下的狼群沒有再遲疑,立刻收攏隊形,化作一股灰黑色的暗流,緊緊跟在它們王的後面,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車輪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幾分鍾後,幾輛塗着迷彩的卡車和裝甲車,卷着漫天煙塵,停在了剛才爆炸的地點。
車門打開,一個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跳下車,迅速散開,建立起警戒線。
一個肩膀上扛着星的男人,從指揮車上下來。他戴着戰術頭盔,面容剛毅,正是“雪狼”特戰團的團長,陸戰驍。
“報告現場情況!”他的聲音沉穩有力。
一個通信兵跑了過來,大聲報告:“報告團長!爆破點數據正常!但生命探測儀在剛才,於該區域東北方向三公裏處,偵測到大規模、快速移動的生物信號!”
陸戰驍的眉頭擰了起來:“大規模?是野豬群還是什麼?”
“信號特征不像!移動速度極快,而且……非常有組織性!它們在爆炸後出現,然後迅速向我方防御縱深移動,現在已經消失在雷達盲區!”
“有組織性?”陸戰驍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藍方的‘利劍’搞什麼鬼?命令各單位注意!所有暗哨加強警戒!一旦發現,立即上報,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
“是!”
……
另一邊,陸悠悠趴在大白的背上,感覺自己像是在坐過山車。
狼群在復雜的地形裏飛速穿行,腳下的土地越來越鬆軟,空氣中那股嗆人的味道也越來越濃。
她看到,這裏的樹木比外面的要稀疏得多,很多樹上都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樹甚至被攔腰截斷,焦黑的斷口猙獰地指着天空。
地上隨處可見被翻開的新鮮泥土,和一些她不認識的金屬碎片。
這裏,好像每天都在經歷着剛才那樣的爆炸。
爸爸……就是在這樣的地方嗎?
陸悠悠的小心髒揪緊了。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周圍的樹木重新變得茂密,那股嗆人的味道也淡了下去,狼群的速度才終於慢了下來。
大白停在一個小山坡的背面,這裏很隱蔽,可以俯瞰到山下的一片區域。
狼群的成員一個個都累得不輕,它們分散在周圍,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氣,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陸悠悠從大白的背上滑下來,她的肚子又開始“咕咕”叫了。從昨天到現在,她只吃了一些野果,剛才又經歷了那麼一番驚嚇和狂奔,體力早就透支了。
她摸了摸口袋裏那個冰涼堅硬的小銅管,那是她撿到的寶貝。
她看着身旁的大白,把一個念頭傳了過去。
【大白,餓。悠悠餓。】
大白用頭蹭了蹭她,然後站起身,對着狼群發出了一聲低吼。
很快,兩頭體格健壯的公狼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林子裏。它們是去捕獵了。
陸悠悠知道,自己有飯飯吃了。
她靠着大白溫暖的身體,心裏安定了不少。她從山坡上探出小腦袋,好奇地打量着山下的情況。
山下是一條被車輛反復碾壓出來的泥土路,路上有很深的車轍印。路邊,還扔着一些綠色的、方方正正的紙盒子。
陸悠悠知道那是什麼。
她見過爸爸吃過。爸爸管那個叫“壓縮餅”。
爸爸真的在這裏!
她更確定了!
就在她心裏重新燃起希望的時候,大白龐大的身軀忽然動了一下。
它猛地站起身,面朝山下的一個方向,耳朵豎得筆直,喉嚨裏發出一種極低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咆哮。
它身上雪白的毛發,再一次豎起。
陸悠悠順着它的視線看過去。
只見山下那條泥土路的拐角處,草叢微微晃動了一下。
有東西!
不是動物!
是人!
大白的意念清晰地傳了過來,帶着前所未有的戒備和敵意。
陸悠悠也屏住了呼吸,她用力地睜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草叢。
草叢裏,幾道穿着和樹葉一樣顏色衣服的人影,正壓低身體,一點一點地,朝着他們所在的山坡方向,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