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回到市政府那間寬敞卻略顯冷清的辦公室後,一整個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寧。文件上的鉛字似乎長了腳,在他眼前亂晃,匯總的數據也失去了往常清晰的條理。
他索性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皮椅上,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
腦海裏反復浮現的,是民政局那略顯嘈雜的大廳裏,那個安靜站在角落的身影。
第一次見面,是在圖書館。她略顯狼狽卻執拗地守在老人身旁,汗水浸溼了額發,眼睛卻亮得驚人,帶着一股不肯妥協的韌勁。那畫面像一枚生澀的果子,意外地卡在了他記憶的某處。
之後幾天,這身影偶爾會冒出來,他以爲是瑣事煩擾下的偶然走神,並未在意。
可今天,第二次遇見。在充斥着喜氣或怨氣的民政局,她獨自一人,周身籠罩着一層與熱鬧格格不入的沉寂和淡淡的疲憊。就是那一刻,他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如果說圖書館的初遇是留下一道水痕,那麼這次的再見,就像有人在那水痕上又描了一道,痕跡變得清晰而難以忽略。
這不是他熟悉的情緒。
沈恪習慣於掌控,掌控工作,掌控局面,也掌控自己的思緒。這種脫離既定軌道、不由自主的“惦記”,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許惱怒。
他煩躁地鬆了鬆領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光潔的紅木桌面。規律的“篤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回響,卻驅不散心頭的紛亂。
最終,他按下內線電話:“小陳,過來一下。”
秘書小陳很快出現在了門口,身姿筆挺,表情恭敬的說:“書記。”
沈恪沒有立刻開口,手指仍在桌面上敲擊着,目光看似落在虛空處,實則內心仍在進行最後的拉扯。
讓小陳去查,意味着他將這點隱秘的“在意”付諸了行動,打破了某種界限。可不查,那身影,那名字,像羽毛一樣搔刮着他的神經,讓他無法徹底靜心。
辦公室裏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小陳眼觀鼻鼻觀心耐心等待着,心裏卻快速掠過今天陪同書記外出的所有細節。
當沈書記的目光終於聚焦,落在他身上時,小陳敏銳地察覺到,領導似乎下定了某個決心。
“小陳,”沈恪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但語調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幫我調查個人。今天在民政局,碰到的那個女孩。”
話說完,他似乎在斟酌措辭:“你想辦法了解一下她的基本情況,姓名、大概年齡、工作或學習情況……這些。”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沈恪看着小陳瞬間了然又迅速掩飾好的眼神,心頭那點懊惱又泛了上來,他近乎掩飾般地補充了一句:“盡快。”
“是,書記。”小陳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脆利落地應下。
作爲跟了沈恪幾年的秘書,他太清楚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領導今天在民政局確實和一個年輕女孩有過簡短交談,他當時就注意到了。那女孩身上有種未經世事的清透感,與書記平接觸的圈子截然不同。
只是沒想到,書記會特意要查。
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小陳才微微蹙起眉。這任務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線索太少了,只知道在民政局出現過,可能是辦事,也可能是等人。偌大個城市,找一個只知道大概長相的年輕女孩,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坐下打開電腦。最直接的途徑當然是民政局內部的監控,以他的身份,聯系那邊調取今天上午特定時間段的監控錄像,並非難事,但需要個合適的理由,且不能張揚。
陳秘書略一思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他語氣自然地帶上了幾分工作上的嚴肅。
“李主任嗎?我陳秘書。有個情況需要你們協助一下,今天上午書記去調研的時候,可能有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資料遺落在大廳附近了,想看看監控確認一下具置和時間,方便找回來……”
對方自然滿口答應,沒過多久,監控就發到了他的電腦上。
監控到手,鎖定目標,獲取清晰正面圖像,這是第一步。
拿到截圖後,小陳沒有動用任何可能引起不必要注意的官方資源。他沉吟片刻,將截圖稍作處理(隱去背景敏感信息)後發給了一個信得過、且在公安機關任職的老同學,配上模糊的請求。
“幫個忙,幫我查一下這個姑娘的個人信息,純粹私事,千萬低調別聲張。”
而辦公室裏的沈恪,在小陳離開後,再次陷入了自我審視的煩悶中。
他走到窗邊,俯瞰着樓下車水馬龍。自己這是怎麼了?三十多歲的年紀,坐到這個位置,經歷過風雨,也見識過形形的人,早已不是輕易會被外表或一時情緒打動的毛頭小子。
那個女孩固然特別,那種混合着脆弱與堅韌的氣質,在當下浮躁的社會裏確實少見,可也僅此而已。何以至此?
沈恪想起她今天說話時微微低垂的睫毛,想起她最後轉身離開時那挺直卻莫名顯得孤單的背影。這些細節不受控制地拼接、重現。
理智告訴他,這很荒謬,甚至有些危險。情感上,那股想要了解更多、想要弄清楚她爲何出現在那裏、爲何是那種神色的沖動,卻隱隱壓過了理智的警告。
沈恪有些疲憊地按了按眉心,或許只是近期工作壓力太大?或許,查一下,得到一個最簡單的答案,就能打消這點莫名其妙的“惦記”?
他試圖用這種理由說服自己,但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微弱地反駁着。
就在這種矛盾的拉扯中,時間悄然流逝。第二天下午,小陳敲門進來,手裏拿着一個薄薄的文件夾,神情是一貫的謹慎專業。
“書記,您要的資料。”小陳將文件夾輕輕放在沈恪面前,並不多言。
沈恪的心跳,幾不可察地快了一拍。他面色平靜地翻開文件夾,裏面只有一頁紙,打印着簡明的信息:
張幼悠,24歲,本地人,畢業於本省一所普通高校。目前處於待業狀態,近期似乎在積極求職(有多個招聘網站瀏覽及投遞記錄)。家庭關系簡單,父母爲普通職工。
關鍵的一點,被小陳用更小的字體備注在下方:經交叉信息核實,其男友名爲李傑,26歲,現任某區稅務局公務員(通過今年省考新入職)。
沈恪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男友”那兩個字上,他合上文件夾,指節微微用力。
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惦記”,非但沒有因此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緩緩氤氳開,變得更加具體,也更加……沉甸甸的。
“知道了。”沈恪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這件事,到此爲止。”
“是。”小陳頷首,無聲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歸寂靜,沈恪將文件夾鎖進抽屜,卻鎖不住腦海裏已然變得生動、甚至帶上了故事細節的那個形象。
張幼悠這個名字,連同她身後的那一片迷霧,似乎正式在他心裏,占據了一個悄然卻固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