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江市,某個老舊的職工小區。
社區主任王海,一個五十多歲、身材微胖、平時主要負責調解鄰裏和衛生檢查的基層部,此刻正拿着一個手提式擴音器,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他面前的小廣場上,聚集了百來號驚魂未定的居民。
“……大家都聽到了!國家說的!咱們小區,現在就是‘蜂巢’!我是臨時指定的‘蜂巢’負責人!”王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有力,“第一件事,統計人數!以樓棟爲單位,各樓棟長,或者自己推舉個信得過的,把各家各戶現在家裏有幾個人,有沒有老人、病人、嬰幼兒,缺不缺藥,趕緊報給那邊的劉會計!快!”
人群一陣動,但很快,幾個平時就比較熱心的大爺大媽站了出來,開始拿着本子挨個詢問登記。
“第二件事!”王海繼續喊道,“自衛隊!年齡18到50歲的男同志,身體沒大毛病的,自願報名!咱們得組織起來,保衛咱自己的家!”
一個染着黃毛、平時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在人群後嘟囔:“保衛?拿啥保衛?擀面杖嗎?真有僵屍來了,跑得快才是王道……”
“閉嘴!小兔崽子!”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說話的是住在三號樓的退伍老兵李衛國,六十多歲,腰杆筆直,眼神銳利如鷹,“國家廣播裏說了,那玩意兒怕響動,動作慢,打頭打脖子!只要咱們不慌,抱成團,拿鐵管子都能撂倒它!我報名!算我一個!”
李衛國的氣勢鎮住了不少人。很快,又有七八個青壯年男子猶猶豫豫地舉起了手,其中還有兩個是附近菜市場的攤販,體格結實。
“好!”王海精神一振,“李叔,您經驗豐富,自衛隊暫時由您牽頭!等會兒會有警察同志過來,送一些……家夥事兒,還有簡單的訓練手冊!”
正說着,兩輛警用面包車鳴着笛駛入小區。車上下來幾位警察,從車廂裏搬下一捆捆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不是槍,而是統一制式、頂端有分叉和卡扣的加強型防暴鋼叉,以及一些厚實的塑膠盾牌和頭盔。
“王主任,這是第一批裝備。訓練視頻已經發到社區工作平板上,很簡單,重點是配合和戳刺要害。”帶隊的警察語速很快,“另外,這是你們‘蜂巢’的識別旗和夜間信號燈。還有,最重要的,”他遞給王海一個厚重的、帶有手搖發電功能的收音機,“保證它能一直響着!這是你們的耳朵!”
王海鄭重地接過收音機,像接過一枚軍令章。
類似的場景,在全國成千上萬個社區、村鎮、學校、工廠上演着。基層行政網絡和黨組織體系,在災難預警的催化下,迸發出驚人的組織韌性。恐懼依然存在,但在“國家在行動”、“鄰居在互助”的切實感受下,一種原始的、基於共同存亡的凝聚力,正在慌亂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與此同時,在網絡的虛擬世界和電磁波的海洋中,另一場戰鬥同樣激烈。
全球各大網絡論壇、社交媒體,早已被“華夏預警”、“末倒計時”、“無法屏蔽的直播”等關鍵詞引爆。質疑、嘲笑、恐慌、陰謀論甚囂塵上。但很快,另一種聲音開始摻雜進來。
某國際知名病毒學家的私人博客,突然發布了一篇措辭嚴謹卻難掩震驚的短文:“……剛剛收到一份匿名數據,關於一種假想中的‘朊病毒-逆轉錄病毒復合體’的部分蛋白折疊結構……其設計之精巧,攻擊路徑之詭異,令人不寒而栗。如果這種東西真的存在……上帝我們。”
幾乎同時,歐洲某核安全監管機構的內部預警級別被無聲調高,原因是收到了一份匿名風險評估,指出在特定地磁擾動模式下,某型號反應堆的冷卻泵軸承失效概率將上升300%。雖然無法證實來源,但基於“寧可信其有”的原則,預防性檢查立刻啓動。
陳漠撒出去的那些“非核心數據”和“風險提示”,像投入滾油鍋的水滴,在特定的小圈子裏引發了劇烈的、卻暫時被壓制的震蕩。一些真正掌握資源和技術的人,開始動用一切渠道,試圖聯系那個隱藏在華夏迷霧後的“預警源”。
而在華夏國內,宣傳機器全力開動。除了不間斷的實用信息播報,廣播裏開始出現熟悉的、讓人心安的旋律——是經過重新編曲、節奏更爲鏗鏘有力的《義勇軍進行曲》、《我的祖國》。偶爾,還會播一段某地社區成功組建自衛隊的簡短報道,或者一位醫學專家用平實語言講解如何識別初期感染症狀。
聲音,畫面,文字……構建起一道無形的精神堤壩,努力對抗着恐慌的水。
“長城”指揮部,核心會議室。
陳漠面前的屏幕上,分成了數十個小窗口。實時衛星圖像顯示着機群噴灑的軌跡;交通監控顯示着主要線的車流變化(越來越少);各地的物資調配數據如同瀑布般刷新;甚至有幾個窗口直接連着像濱江市小區那樣的基層“蜂巢”實時畫面。
秦山走到他身邊,看着屏幕上那架正在城市上空緩慢盤旋、灑下藍色熒光的農用飛機,沉聲道:“第一批次三十七個主要城市空域,噴灑覆蓋率已達到42%。比預計快。”
“還不夠。”陳漠的目光沒有離開屏幕,“中和劑在空氣中的有效沉降和覆蓋需要時間,必須在48小時內完成至少三輪全覆蓋,才能將初始感染率壓到理想閾值。告訴‘鳳凰’機群,夜間使用低空照明也要繼續作業。”
“基層反饋,‘蜂巢’自衛隊的組建率和基礎裝備到位率,達到68%和51%,低於預期。”另一位負責民政系統的官員匯報。
“正常。恐懼和猶豫需要時間消化。重點保障首批物資在24小時內配送到位,有了實實在在的東西,人心才能更快安定。”陳漠回應。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仿佛對屏幕上每一條信息流都了如指掌。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和全局掌控力,讓指揮室裏的高級將領和官員們,暗自心驚。
“國外方面,”情報負責人再次走來,“收到我們‘匿名禮物’的十七家機構中,有九家已經通過非公開渠道,表示願意‘進一步溝通’。另外,大洋彼岸和北方的兩個主要對手,其前沿軍事部署……有異常調動跡象,雖然打着演習的旗號,但針對性很強,目標似乎是我國沿海和北部能源區。”
戰爭的陰影,從未遠離。
陳漠終於將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向秦山和指揮室裏的衆人。
“意料之中。”他聲音平淡,“告訴他們,任何在倒計時期間針對我國核心利益的軍事行動,都將被視爲對全人類生存權的背叛。我們……不保證其本土關鍵設施的安全性。用他們能聽懂的方式說。”
頓了頓,他補充道:“另外,以總指揮部名義,向全球公開發送一份邀請:七十二小時後,歡迎一切秉持人道主義、願意共同面對災難的國家和組織,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派觀察員或代表,通過指定安全通道,進入我國境內,實地觀摩‘末應對’。我們願意分享部分非核心的生存經驗。”
“你這是在引狼入室,還是……”秦山皺眉。
“是立規矩,也是篩選盟友。”陳漠看向屏幕上跳動的倒計時,68:44:19,“恐懼和混亂中,需要一盞足夠亮、也足夠高的燈塔。我們不當避難所,但我們可以成爲……標杆和規則制定者之一。願意來的,至少暫時不是敵人。不敢來或想來搗亂的,我們也能提前看清楚。”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天羅地網已經張開,蜂巢正在築起。”
“現在,讓我們看看,七十二小時後,當世界陷入黑暗時,誰的火把,還能亮着。”
指揮室裏,只有儀器規律的嗡鳴,和一種近乎凝滯的、山雨欲來的寂靜。
窗外,夕陽開始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而華夏大地上,無數盞燈,正在漸濃的暮色中,提前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