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傍晚。陳墨抵達轉化場外圍。
三公裏外就能看到那藍光——不是光柱,而是一片籠罩廢棄物流園的穹頂光膜,在暮色中像倒扣的碗。光膜內人影綽綽,排列整齊,緩慢移動。
陳墨潛伏在對面倉庫屋頂。右眼的戰術視野顯示數據:光膜厚度約兩米,能量讀數穩定;內部生命信號密集,約三百個,但體溫普遍偏低;守衛數量十二,分布四角;中央有大型設備,熱源異常。
他在等天黑。
夜幕徹底降臨時,轉化場內部亮起指引燈光,形成一條發光的通道。遠處公路上,有車輛駛來——民用轎車、貨車,甚至救護車。人們下車,沉默地排隊走向入口,眼神空洞,像被無形的線牽引。
陳墨看到了藍色光源的真面目:入口處懸浮着六個金屬球體,散發柔和藍光,同時播放那個平靜的聲音:“放下恐懼,接受進化。”
一個母親抱着孩子排在隊伍中。孩子哭鬧,母親機械地拍撫,腳步不停。
陳墨移動。從倉庫屋頂滑下,繞到轉化場側後方。那裏有排水管道,直徑足夠一人通過。管道口有柵欄,他右手握住,金屬手指收緊,鋼筋變形。
管道內黑暗溼。爬行五十米後,前方出現光亮和聲音——流水聲,還有某種規律的嗡鳴。
他鑽出管道,位於一座水池上方。下面是循環過濾系統,池水泛着淡藍熒光。透過格柵,能看到下方場景:
巨大的倉庫被改造成流水線。人們排隊走上傳送帶,兩側機械臂進行“預處理”:注射鎮靜劑,更換統一灰色服裝,佩戴項圈式設備。然後傳送帶將他們送入六個封閉艙室。
艙室門關閉後,頂部降下錐形裝置,藍光籠罩人體。過程持續三分鍾。門再開時,走出的已不是人類——皮膚呈現金屬光澤,眼神空洞,動作同步。他們被引導至右側區域,進行“分類”:部分進入建造區組裝不明設備,部分列隊離開,可能前往其他設施。
完全轉化只要三分鍾。
陳墨數了數,平均每小時處理六十人。按此推算,這座轉化場一天能轉化近一千五百人。
他需要破壞這裏。
首先找到能源核心。戰術視野掃描,鎖定倉庫後方的大型設備——多個圓柱形容器連接管道,散發高熱量,應該是反應堆或聚變裝置。
守衛巡邏路線規律。陳墨計算間隙:每兩分鍾,西北角守衛會轉身背對管道區域七秒。
他等待第二輪巡邏,在第七秒躍下,落地無聲。沿陰影移動至設備後方。
控制面板有密碼。他嚐試從隧道設施獲取的通用權限碼——無效。但面板側面有維護接口,物理連接。他用匕首撬開,將自制解碼器接入。
進度條緩慢爬升。此時,警報突然響起——不是針對他,而是入口處。
監控屏幕顯示,隊伍中一個男子突然反抗,推開機械臂試圖逃跑。守衛迅速靠近,不是射擊,而是用長杆狀設備觸碰男子背部。
男子抽搐倒地,項圈設備亮起紅燈。幾秒後,他自行站起,眼神徹底空洞,順從地走回傳送帶。
他們在用項圈控制神經。
陳墨的解碼器完成破解。面板解鎖,顯示系統菜單。選項:關閉轉化程序、釋放收容者、關閉能源核心、自毀序列。
他選擇查看能源核心狀態。畫面切換:圓柱容器內部是旋轉的等離子體,由外部磁場約束。下方備注:“核心過載將導致半徑500米內等離子擴散”。
不能直接破壞。但他可以修改參數。
陳墨快速作。將磁場約束強度下調15%,冷卻液循環速率降低30%。這不會立即爆炸,但會在運行中逐漸積累熱量,一至兩小時後達到臨界點。
然後他侵入控制網絡,下載轉化場數據分布圖。發現本地服務器存儲着周邊三個轉化場的坐標和實時狀態。
他設置數據包定時廣播——將坐標和內部結構圖以公開頻段循環發送,起始時間設定在四小時後。如果那時他還活着,可以取消;如果死了,至少有人能收到。
“你在什麼?”
聲音從身後傳來。陳墨轉身,看到一個穿技術員制服的女人站在五米外,手持平板,眼神警惕。
他瞬間評估:非武裝,但腰間有報警器。距離太遠無法瞬間制服。
“維護檢查。”陳墨壓低聲音,右手藏在身後,握住匕首。
“維護應該在白天進行。你的權限ID?”
“B-7區臨時調派。”他隨口編造,同時緩慢靠近。
女人皺眉,手指移向報警器。“站住。B-7區今天沒有調派記錄——”
陳墨動了。金屬右腿蹬地,三米距離瞬間縮短。女人按下報警器的同時,他的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匕首刺入側頸。
警報聲響起,但只是局部區域。守衛的腳步聲傳來。
陳墨拖着屍體藏到設備後方,取下她的身份卡和平板。平板屏幕還亮着,顯示實時監控——入口處隊伍突然亂,幾個人試圖逃跑,守衛正在鎮壓。
機會。混亂中更容易行動。
他快速翻看平板數據。找到一個加密文件夾,標題:“橋梁候選名單”。打開,裏面是二十多個檔案,包括照片、地址、轉化進度評估。他的名字在其中,備注:“高價值,捕獲優先”。還有幾個熟悉的名字——林小雨、趙大山,標注狀態:“已標記,監控中”。
他們也盯上了其他潛在抵抗者。
陳墨記下坐標和檔案。然後刪除文件,將平板恢復出廠設置。
守衛近至二十米內。他扔出煙霧彈——自制,用化學品混合,釋放濃密灰煙。然後向反方向移動,不是出口,而是轉化區深處。
煙霧彌漫,守衛呼叫支援。陳墨趁機穿過流水線區域,靠近那些封閉艙室。
一個艙室剛結束轉化程序,門滑開。裏面的“產品”走出——年輕男性,全身金屬化程度90%以上,只有面部殘留少許皮膚。他眼神掃過陳墨,停頓半秒,然後繼續走向分類區。
他認出了同類?還是程序漏洞?
陳墨沒有時間深究。他進入艙室內部,空間狹窄,中央是固定椅,頂部是錐形發射器。控制面板簡單:啓動、暫停、參數調整。
他拆開發射器外殼,內部是復雜的晶體陣列和能量導管。核心部件是一塊拳頭大小的藍色晶石,脈動着微弱光芒。
陳墨用匕首撬下晶石。瞬間,艙室所有燈光熄滅,控制系統報錯。他攜帶晶石離開,前往下一個艙室。
重復六次,他收集了六塊晶石。背包變得沉重,晶石在內部相互共鳴,發出低頻振動。
守衛已包圍這片區域。陳墨聽到外骨骼的液壓聲和能量武器充能的聲音。
他爬上流水線支架,從高處觀察。十二名守衛,分四組,逐步壓縮搜索範圍。領隊正在呼叫:“目標持有核心部件,請求啓動神經擾。”
不能讓他們用項圈控制。
陳墨從背包拿出改造信號槍,填入鋁熱劑彈。瞄準中央的反應堆冷卻管道。
射擊。
鋁熱劑擊中管道,瞬間熔穿。高壓冷卻液噴涌而出,遇空氣汽化成白霧。溫度驟降,守衛的熱成像失效。
陳墨躍下,落地翻滾,沖向最近的兩個守衛。在霧中,他們只能依靠聲音——但他的金屬肢體移動幾乎無聲。
第一人察覺時,斧頭已劈開頭盔。第二人轉身射擊,脈沖光束擦過陳墨左肩。他前沖,用晶石背包作爲盾牌——光束擊中晶石,被折射偏轉,反而擊中另一側的設備。
爆炸。火光點燃了霧氣。
陳墨沖出火場,向出口方向跑。但入口已封閉,光膜加強爲實體屏障。他轉向應急出口——找到了,但需要權限卡。
他用技術員的卡嚐試,紅燈。用守衛屍體上的卡,綠燈。
門開,外面是裝卸區。停着三輛運輸車,引擎還溫熱。他跳上最近的一輛,鑰匙在車上。
發動,撞開欄杆,沖上公路。
後視鏡顯示,轉化場穹頂光膜開始波動,顏色從藍轉紅。他調整的能源參數開始生效,過熱警報響起。
他踩下油門,卡車加速。五分鍾後,後方傳來沉悶的爆炸聲,不是巨響,而是持續的轟隆,像地底雷鳴。透過後視鏡,看到轉化場方向升起藍紅色的火球,隨後是擴散的等離子焰——核心過載了。
沖擊波追上車尾,卡車晃動。但他已駛出安全距離。
公路前方出現路障——臨時檢查站,有武裝人員。不是守望者,而是軍方制服,但裝備雜亂,眼神疲憊。
陳墨減速。右眼掃描:六人,持,有簡易掩體。戰鬥力一般,但沖突會浪費時間。
他停車,舉手示意。兩人靠近,槍口指着他。
“下車!檢查!”
陳墨開門下車。他的外貌讓士兵們後退一步——半人半機械,在車燈下詭異無比。
“你...是什麼東西?”領隊聲音發顫。
“幸存者。後面有爆炸,建議你們撤離。”陳墨聲音平靜。
士兵們交換眼神。“上頭命令,所有異常個體都要扣押。你跟我們走。”
陳墨看到他們身後的籠車,裏面關着幾個人,眼神驚恐。所謂的“扣押”恐怕是另一種形式的收容。
他評估形勢:六人,距離三到五米。最快需要四秒解決,但會引來更多注意。
此時,無線電響起:“所有單位注意,監測到東南方向能量爆發,疑似轉化場事故。守望者部隊正前往處理,非授權人員立即撤離。”
士兵們愣住。陳墨抓住機會,轉身跳回卡車,倒車沖下公路邊坡。士兵們開槍,打在車身上,但未阻止。
卡車在荒地顛簸前行。陳墨查看晶石——它們在背包裏發光,溫度升高。相互靠近時,光線會同步脈動,像在傳遞信息。
他開到一處廢棄采石場,停車檢查。用匕首小心劃開一塊晶石表面,內部是更復雜的結構:微型電路、存儲單元、還有類似生物組織的纖維。
這不是單純的能量源。是某種接收和發送裝置。
他嚐試用從轉化場帶出的解碼器連接晶石接口。屏幕顯示數據流,加密方式高級,但部分可讀:
· 信號源:軌道坐標(與隧道設施收到的相同)
· 功能:意識同步網絡節點
· 狀態:離線(物理分離)
· 可連接數:最大600(單晶石)
單塊晶石能連接六百個意識。六塊就是三千六百人。而全球有多少這樣的轉化場?
陳墨將晶石分開存放,用鉛盒屏蔽。脈動停止。
他查看從平板獲取的檔案。林小雨的地址還在大學城,狀態“監控中”。趙大山的坐標在城北體育中心,備注“已建立臨時安全區,抵抗傾向高”。
時間凌晨兩點。距離D還有十三天。
陳墨決定前往體育中心。趙大山在前世證明了他的可靠和戰鬥力。如果這一世他也提前覺醒,可能是盟友。
更重要的是,檔案中提到體育中心有“抵抗傾向”,意味着那裏可能有其他清醒者,甚至有組織。
卡車油量不足。他找到路邊廢棄加油站,從地下儲油罐抽油——油已變質,但還能用。簡單過濾後加入油箱。
出發前,他處理了傷口。左肩槍傷基本愈合,只留疤痕。但金屬化已蔓延到左下半,左臂肘部以下失去觸覺。他現在只有頭部、左肩和部分腔還是完全人類。
右眼的戰術視野開始出現異常:偶爾閃過數據片段,不是來自外部掃描,而是內部生成——坐標片段、技術圖紙片段,甚至短暫的人臉圖像。
晶石的影響?還是轉化深入神經系統的表現?
他吞下止痛藥,啓動卡車。
公路空曠,偶爾有廢棄車輛。遠處城市方向,多處火光,槍聲斷續。天空中,那些“人造星”排列成更密集的網絡,幾乎遮蔽了真實星辰。
凌晨四點,他抵達體育中心外圍。這裏被改造過:外牆加高,門窗封堵,樓頂有瞭望哨。停車場有路障和防御工事,甚至看到兩挺架設的機槍——民用改裝,但威懾力足夠。
陳墨在三百米外停車,步行靠近。他不想被誤認爲敵人。
距離一百米時,喇叭響起:“站住!表明身份!”
“幸存者。我來找趙大山。”陳墨喊道。
沉默片刻。“趙隊不隨便見人。你叫什麼?”
“陳墨。告訴他,我知道轉化場的事,有情報。”
幾分鍾後,側門打開,四個人走出,持槍警戒。領頭的壯漢走近,手電筒光照在陳墨臉上——也照出了他金屬化的半邊身體。
四人同時舉槍。
“別緊張。”陳墨說,“如果我是它們,你們已經死了。”
壯漢盯着他,然後按耳麥:“趙隊,你最好親自來看。這家夥...不一般。”
又過五分鍾,一個高大身影走出。趙大山,比記憶中年輕,但眼神已有了前世的銳利。他看到陳墨時,瞳孔微縮。
“我認識你嗎?”趙大山問。
“現在不認識。”陳墨說,“但我認識未來的你。而未來,只剩十三天了。”
他打開背包,拿出一塊鉛盒。打開,藍色晶石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趙大山臉色驟變。“你從哪裏得到的?”
“剛炸了一個轉化場。”陳墨說,“現在,我們能談談了嗎?”
體育中心的燈光在他身後亮起,像黑暗世界中孤立的島嶼。
而天空之上,人造星的網絡又完成了一個節點,光芒微微增強,像在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