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海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天空是鉛灰色的，雨水敲打着酒店房間的玻璃窗，劃出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水痕，像極了陸沛瑾此刻紛亂破碎的心。
方傑是在凌晨四點多回來的。陸沛瑾一直醒着，聽着那扇門被極其小心地推開，聽着他躡手躡腳地走進來，帶着一身被雨水浸染過的、若有若無的溼氣息，以及一絲……被努力掩蓋的、不屬於酒店洗漱用品的淡香。他悄無聲息地在她身邊躺下，呼吸很快變得平穩綿長，仿佛只是起夜去了一趟洗手間。
陸沛瑾背對着他，睜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她沒有質問，沒有戳穿。在冰冷的絕望沉澱之後，一種異乎尋常的冷靜主宰了她。質問只會打草驚蛇，只會讓他用更多、更高明的謊言來圓謊。她需要證據，需要看清這醜陋真相的全貌。
早餐是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進行的。方傑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的烏青比平時重些，但他依舊表現得若無其事，甚至主動給陸沛瑾夾了一個蝦餃。
“昨天睡得好嗎？”他問，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陸沛瑾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靜無波，像是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還好。”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聽不出任何情緒。
方傑似乎被她這過於平靜的反應弄得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低頭繼續喝他的粥，沒有再說什麼。
“上午我約了方在江對岸的開發區分公司看場地，那邊有點遠，環境也雜，你就別跟着去了，在酒店休息吧。”方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安排道，“我大概中午回來。”
又是合情合理的安排，將她排除在他的核心行程之外。陸沛瑾沒有反對，只是點了點頭。
方傑很快便離開了，西裝革履，提着公文包，恢復了那個一絲不苟的商業精英形象。門在他身後關上。
陸沛瑾獨自留在空曠的套房裏。窗外的雨聲更密了，敲打在心頭，一片冰涼。她不想待在酒店，這個充滿了昨夜背叛記憶的房間讓她感到窒息。她需要出去，需要呼吸一點不一樣的空氣，哪怕外面下着雨。
她沒有叫酒店的車，而是自己用手機軟件叫了一輛網約車。目的地是城市另一端的一個老城區藝術街區，她曾在旅遊攻略上看到過，那裏有一些獨立書店和畫廊。
雨中的海市交通有些擁堵。網約車在溼滑的街道上緩慢行駛，雨刮器有規律地左右擺動，刮開模糊的視野。陸沛瑾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浸潤得顏色深重的建築和行人，思緒卻飄得很遠。她在想方傑昨夜去了哪裏，見了誰。越想，心就越冷，像被這冰冷的雨水浸透。
車子駛上一條通往老城區的跨江大橋。橋面寬闊，但因爲下雨，車輛行駛得都很謹慎。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一輛原本正常行駛在隔壁車道的黑色SUV，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猛地向右變道，車頭凶狠地朝着陸沛瑾所乘的網約車別了過來！
“啊——！”司機驚恐地大叫一聲，下意識地猛打方向盤並急踩刹車！
輪胎在溼滑的橋面上發出刺耳至極的摩擦聲，瞬間失去了抓地力。陸沛瑾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將她狠狠拋起，身體失控地撞擊在車門和座椅上，天旋地轉！耳邊是玻璃碎裂的爆響、金屬扭曲的呻吟，以及司機淒厲的慘叫……
世界在她眼前瘋狂地旋轉、顛倒，最後歸於一片黑暗和死寂。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陸沛瑾在一片劇烈的頭痛和渾身的鈍痛中，艱難地恢復了一絲意識。她感覺自己被卡在變形的車廂裏，安全氣囊已經癟了下去，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汽油味、血腥味和雨水的氣息。耳邊是嘈雜的人聲、警笛聲和救護車的鳴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努力想睜開眼，視線卻一片模糊，只能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
“堅持住！沒事的！救援人員馬上就到了！”一個清晰而鎮定的女聲穿透嘈雜，在她耳邊響起，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緊接着，一雙溫暖而有力的手，試圖穩住她因疼痛和恐懼而顫抖的肩膀，小心地避開她明顯的傷處。
陸沛瑾艱難地聚焦視線，模糊的視野漸漸清晰。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卻在此刻顯得無比親切的臉龐。那是一個看起來和她年紀相仿的女人，容貌姣好，氣質練，此刻頭發被雨水打溼，幾縷黏在額前，昂貴的米色風衣上沾滿了泥濘和不知名的污漬。她半跪在扭曲的車門旁，不顧地上的積水和碎玻璃，正用一種堅定而關切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你是誰？”陸沛瑾虛弱地問，喉嚨澀發痛。
“我叫艾芳，剛好路過。”女人快速回答道，聲音沉穩，“別怕，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也報了警。你感覺怎麼樣？哪裏最疼？”她的目光迅速而專業地掃過陸沛瑾全身，似乎在評估傷勢。
“頭……頭暈……渾身都疼……”陸沛瑾斷斷續續地說，劫後餘生的恐懼讓她本能地抓住這突如其來的善意。
“別擔心，可能是碰撞後的正常反應。保持清醒，盡量不要動，等專業人員來處理。”艾芳（喬安）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她緊緊握着陸沛瑾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溫暖。“看着我，深呼吸，對，就這樣……”
在她的引導下，陸沛瑾混亂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在這個陌生城市，遭遇如此橫禍，身邊沒有一個熟悉的人，這個陌生女人及時的出現和冷靜的幫助，無異於黑暗中的一束光。
醫護人員迅速上前，開始評估陸沛瑾的狀況，小心翼翼地準備將她從變形的車廂裏轉移出來。艾芳一直緊緊跟在旁邊，主動向醫護人員說明她觀察到的情況：“她意識還算清醒，自訴頭痛、頭暈，全身多處疼痛……”
在醫護人員將陸沛瑾抬上擔架，送往救護車的途中，艾芳快步跟着，語氣懇切地對醫護人員說：“醫生，我是第一個發現事故的，如果需要證人或者協助，我可以跟車去醫院。”
她的熱心和負責，讓驚魂未定的陸沛瑾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激。
救護車門關上，呼嘯着駛向醫院。艾芳開着自己的車，緊緊跟在後面。在車裏，她拿出溼巾，仔細擦掉臉上精心營造出的污跡，又對着後視鏡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表情，確保自己看起來是恰到好處的、見義勇爲後的狼狽與關切。她對着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低語，聲音冰冷：“孟東，淨利落。尾款照舊。消失。”
醫院裏，一片忙亂。檢查，包扎。陸沛瑾除了多處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蕩和一些皮外傷外，幸運地沒有傷及骨頭和內髒。
方傑是半個小時後才匆匆趕到的。他臉色鐵青，步履匆忙，看到頭上纏着紗布、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的陸沛瑾時，他眼底閃過一絲真實的驚愕和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打亂計劃的煩躁。
“怎麼回事？！怎麼會出車禍？！”他語氣急促，帶着責問的意味。
“阿傑……”陸沛瑾看到他，劫後餘生的委屈和後怕涌上心頭。
“方先生是嗎？”一個清亮的女聲了進來。艾芳適時地站了出來，臉上帶着未褪的驚惶和恰到好處的疲憊，“我叫艾芳，是我發現您太太出車禍的。當時情況很危急，我已經配合警方做了筆錄。”
方傑這才像是剛注意到艾芳的存在，他看到她一身狼狽，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審視，但更多的是對一個陌生熱心人的禮節性回應。“艾小姐？非常感謝你！這次多虧你了！”他伸出手，與艾芳短暫一握，語氣誠懇。
“您太客氣了，任何人看到那種情況都不會袖手旁觀的。”艾芳微微頷首，姿態得體，目光與方傑的交匯短暫而自然，沒有流露出任何異常。“陸小姐受了驚嚇，身上還有傷，需要好好休息。”
醫生建議陸沛瑾留院觀察24小時。方傑因爲下午還有“重要的商務會談”，無法久留，在安排好特護病房和付費事宜後，便匆匆離開了。
方傑離開後，病房裏只剩下陸沛瑾和艾芳。
“艾小姐，今天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陸沛瑾看着這個陌生的好心人，真誠地道謝，“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別這麼說，舉手之勞而已。”艾芳坐在病床邊，笑容溫和，眼神真誠，“你叫我艾芳就好。感覺好點了嗎？要不要喝點水？”她細心地拿起水杯，上吸管，遞到陸沛瑾唇邊。
這種無微不至的關懷，讓剛剛經歷身體創傷和心理背叛雙重打擊的陸沛瑾，感到一種久違的暖意。在這個冷漠的、丈夫都靠不住的時刻，一個陌生人的善意顯得尤爲珍貴。
“謝謝你，艾芳。”陸沛瑾再次道謝，這次直接叫了她的名字，無形中拉近了距離，“等我好一點，一定好好謝謝你。”
“真的不用客氣。”艾芳笑了笑，眼神純淨，“你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最重要。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告訴我。我在海市還要待幾天。”
陸沛瑾看着她，心中充滿了感激。這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是災難，但認識艾芳，似乎是這場災難中唯一的一點慰藉。
她並不知道，這場看似偶然的車禍，這次“命中注定”的相識，正是她人生滑向更精密控的深淵的開始。她伸出的、試圖抓住善意的手，正穩穩地落入了獵人精心鋪設的陷阱之中。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慘白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照進病房，落在兩個剛剛“結識”的女人身上。
信任的幼苗，在最脆弱的土壤裏，被悄然種下。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