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襄陽城頭的寒風如刀。
楊過裹緊單薄的衣衫,望向北方蒙古大營——那裏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喧囂聲,不像是準備攻城,倒像是……內亂。
“報!”一名哨兵踉蹌奔上城樓,“蒙古大營打起來了!東、西兩營正在火並!”
城頭守軍譁然。
郭破虜被攙扶着走上城頭,鐵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傷勢稍穩,但右肋依然劇痛,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刮。
“看清是誰在打嗎?”他聲音嘶啞。
“東營是……是金帳親衛的旗幟。西營是……國師八思巴的僧兵。”
八思巴和阿裏不哥。
郭破虜與楊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機會。
“他們內訌了。”楊過握緊劍柄,“這是天賜良機。若趁亂夜襲——”
“不。”郭破虜搖頭,“讓他們打。打得越凶越好。”
他轉身對傳令兵道:“傳令全軍,加強戒備,但不許出城。讓他們狗咬狗。”
楊過皺眉:“爲何不趁勢出擊?這是破敵良機。”
“因爲……”郭破虜望向城內醫棚的方向,“我爹還沒醒。現在出擊,勝算不足三成。等他們兩敗俱傷,才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這話冷靜得近乎冷酷。
楊過看着這個年輕的面具人,忽然覺得陌生。這不像郭靖的兒子,更像……更像黃藥師的傳人。那種精於計算、善於等待的耐心,是桃花島一脈的特質。
“你變了,破虜。”楊過輕聲說。
郭破虜沉默片刻:“亂世之中,不變會死。楊大哥,我答應過我娘,要帶着大家活着回去。爲此,我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眼睜睜看着敵人內鬥,然後坐收漁利。
包括犧牲一部分人,救大部分人。
這是戰爭,不是江湖比鬥。
楊過明白了。他拍了拍郭破虜的肩膀:“那就等。等你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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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東營,金帳。
阿裏不哥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着那枚“如朕親臨”的金令。帳下跪着三名將領,個個帶傷。
“損失如何?”他問,語氣平靜。
“稟王爺,西營僧兵死傷約三百。我們……我們損失五百。”一名將領顫聲答道。
阿裏不哥笑了。
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好,好個八思巴。三百換五百,不愧是國師。”他站起身,走到帳邊,望向西營方向,“但你以爲,這就是結束嗎?”
他轉身,眼中閃過狠厲:“傳令下去,調‘怯薛軍’過來。”
三名將領渾身一震。
怯薛軍,蒙古大汗的貼身禁衛軍,全是千裏挑一的精銳。這支軍隊本應駐守大都,阿裏不哥竟然能調來?
“王爺,這……”
“我自有辦法。”阿裏不哥揮手,“去吧。明午時,我要看見八思巴的人頭。”
將領們退下。
帳內只剩阿裏不哥一人。他走到一面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張陰鬱的臉。
“哥哥。”他對着鏡中的自己說,“你會後悔的。後悔把兵權交給我,後悔……讓我知道驚世門的秘密。”
鏡面忽然泛起漣漪。
不是風,是某種……力量。
鏡中浮現出一行文字,是用蒙古文寫的:
“三鑰齊聚,天樞開啓。異世之力,盡歸汝手。”
阿裏不哥伸手觸摸鏡面,指尖竟穿透了鏡面,觸碰到某種冰冷的東西。
他抽回手,手中多了一枚玉佩。
白玉質地,上面刻着一只猛虎。
白虎符。
原來八思巴手中的白虎符是假的。真正的白虎符,一直在阿裏不哥這裏。
他早就知道驚世門的秘密。從母親——那位契丹公主口中得知。
母親臨死前告訴他:蕭氏有天狼令,嶽氏有白虎符,段氏有朱雀印。三鑰合一,能開啓通往“天樞”的通道。通道另一端,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但母親也警告:那力量是雙刃劍。三百年前,曾有異世訪客降臨,差點毀滅這個世界。所以三大家族先祖聯手封印了通道,並將鑰匙分開保管。
“可如果……”阿裏不哥握緊白虎符,“如果能控制那股力量呢?”
那麼,他不僅能擊敗八思巴,不僅能攻破襄陽,甚至能……取代忽必烈,成爲新的蒙古大汗,乃至天下共主。
野心如野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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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營,經堂。
八思巴正在療傷。白裏與阿裏不哥的親衛軍一戰,他雖然占了上風,但也損耗頗大。最麻煩的是,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白虎符是假的。
他研究了二十年的那枚白虎符,竟然是精心僞造的贗品。真品在哪?他不知道。
這意味着,就算他拿到天狼令和朱雀印,也打不開驚世門。
二十年籌劃,功虧一簣。
“國師。”一名法王跪在門外,“探子來報,阿裏不哥調來了怯薛軍。”
八思巴睜開眼:“多少人?”
“至少三千。”
三千怯薛軍。那是能正面擊潰一萬普通軍隊的精銳。
如果阿裏不哥真敢動用這支軍隊,那麼……西營僧兵必敗。
八思巴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個阿裏不哥。”他緩緩起身,“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他走到經堂深處,推開一面牆壁。
牆壁後,是一間密室。
密室內,放着一口青銅棺材。
棺材蓋上,刻滿了密宗真言。
八思巴撫摸着棺蓋,低聲誦經。經文聲在密室中回蕩,詭異而陰森。
誦經完畢,他推開棺蓋。
棺內,躺着一具屍體。
不,不是屍體。
那“人”睜開了眼睛。
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深淵般的黑暗。
“醒來吧。”八思巴輕聲道,“我忠誠的護法。”
那“人”坐起身。
它穿着僧袍,但皮膚是青灰色的,像是死了很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盯着八思巴。
“去。”八思巴說,“光東營的人。一個不留。”
“人”緩緩點頭。
然後,它站了起來,走出密室。
動作僵硬,但速度極快。
八思巴看着它的背影,眼中閃過復雜神色。
這是他的底牌。
也是他最後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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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蒙古東營忽然陷入混亂。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守夜的士兵只看見一道黑影閃過,然後身邊的人就無聲倒下。喉嚨被撕開,鮮血噴濺。
“敵襲——!!!”
警報聲撕破夜空。
但敵人只有一個。
不,那本不是人。
是怪物。
它刀槍不入,箭矢射在它身上,只發出金鐵交擊的聲音。它力大無窮,隨手一揮,就能將士兵連人帶甲劈成兩半。
更可怕的是,它人時面無表情,就像在收割莊稼。
“是……是屍變!”有老兵驚恐尖叫,“國師用了邪術!”
怯薛軍不愧是精銳,迅速結成戰陣,將那怪物圍在中間。長矛如林,齊齊刺出。
怪物不閃不避,任由長矛刺在身上。
叮叮當當——
矛尖折斷。
怪物伸手,抓住一長矛,用力一扯。持矛的士兵連人帶矛被拽飛,重重砸在人群中,骨斷筋折。
“放箭!放火箭!”
火箭如雨,落在怪物身上。僧袍燃燒起來,露出下面的身體——那是青灰色的皮膚,上面布滿詭異的符文。
火焰中,怪物依然站立。
然後,它開始沖鋒。
像一頭失控的蠻牛,撞進怯薛軍陣中。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斷肢橫飛。
三千怯薛軍,竟被它一人得潰不成軍。
阿裏不哥站在金帳外,臉色慘白。
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怪物的臉。
那張臉……他認得。
是二十年前,被他親手毒死的哥哥——蒙哥的長子,本應是蒙古大汗繼承人的人。
八思巴竟然將他的屍體煉成了……
“妖僧!”阿裏不哥怒吼,“你不得好死!”
怪物轉頭,看向他。
那雙黑洞般的眼睛,鎖定了目標。
它沖了過來。
護衛們拼死阻擋,但全被撕碎。
阿裏不哥轉身就跑。
但跑不過怪物。
怪物追上他,伸手抓住他的後頸,將他提起。
“放開我!放開——”阿裏不哥掙扎。
怪物另一只手,探向他的懷中。
掏出了那枚白虎符。
真品。
怪物將白虎符握在手中,然後……鬆開了阿裏不哥。
它轉身,朝着西營方向走去。
仿佛完成任務,回去復命。
阿裏不哥癱倒在地,渾身顫抖。
他明白了。
八思巴要的,從來不是他。
而是他懷中的白虎符。
現在,八思巴集齊了兩把鑰匙:天狼令(在黃蓉手中,但八思巴知道下落)和白虎符。
只差朱雀印。
而朱雀印在大理……
阿裏不哥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個月前,八思巴曾派使者去大理,說是“交流佛法”。
難道……
“完了。”阿裏不哥喃喃,“全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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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襄陽城頭,楊過忽然渾身一震。
他感覺到了。
一股……極其邪惡的氣息,從蒙古大營方向傳來。
那氣息冰冷、死寂、充滿怨毒。
像是有萬千冤魂在哭嚎。
“怎麼了?”郭破虜問。
楊過臉色凝重:“有……不該存在的東西,被放出來了。”
“什麼東西?”
“屍王。”楊過一字一句,“密宗禁術,以高僧屍體煉制,灌入怨魂,刀槍不入,力大無窮。是……活着的噩夢。”
他曾聽歐陽鋒提過這種邪術。歐陽鋒說,當年他與一位密宗高手交手,對方就煉過一具屍王。那東西了歐陽鋒三名弟子,最後歐陽鋒用蛤蟆功硬撼,才將其震碎。
但煉制者也被反噬,七竅流血而死。
因爲這是逆天而行。
“八思巴瘋了。”楊過握緊劍柄,“煉制屍王,必遭天譴。他到底想什麼?”
郭破虜沉默。
他想起了母親帶回來的知識。
關於“天樞”,關於異世之力,關於……封印。
“也許。”他緩緩說,“他是想用那股力量,對抗天譴。”
用更強大的力量,掩蓋罪行。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稻草。
哪怕那稻草,會帶着他沉入更深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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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營,經堂。
八思巴接過屍王遞來的白虎符,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真品。
二十年的等待,值得。
現在,他有兩把鑰匙了。
只差朱雀印。
而朱雀印……
他望向南方。
大理方向。
三個月前派去的使者,應該快有消息了。
如果一切順利,那麼……
他就能開啓驚世門,獲得那股改變世界的力量。
到那時,什麼天譴,什麼,都不值一提。
他將成爲……神。
“國師。”一名法王沖進來,臉色驚恐,“屍王……屍王開始腐爛了!”
八思巴皺眉,走到經堂外。
月光下,那具青灰色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敗。皮膚起泡、潰爛,露出下面的白骨。惡臭彌漫。
煉制屍王,需要源源不斷的生機維持。
而生機……來自活人精血。
“帶它去俘虜營。”八思巴淡淡道,“那裏有三百工匠。應該夠它撐三天。”
法王渾身一顫:“國師,那些工匠是……是大汗要的人。”
“那就讓大汗來找我要。”八思巴轉身,“照做。”
“……是。”
法王退下。
八思巴站在經堂前,望着東方漸白的天際。
三天。
他只有三天時間。
三天內,必須拿到朱雀印。
否則,屍王反噬,他必死無疑。
這是一場豪賭。
賭上性命,賭上一切。
爲了……那個終極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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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內,醫棚。
郭靖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微。
但守在床邊的黃蓉看見了。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靖哥哥?”
郭靖的眼皮顫抖。
然後,緩緩睜開。
視線模糊,逐漸清晰。
他看見了妻子憔悴的臉,看見了楊過擔憂的眼神,看見了……戴着鐵面具的兒子。
“蓉兒……”他聲音嘶啞,幾乎聽不清。
“我在。”黃蓉流淚,“我在這裏。”
郭靖努力想坐起來,但渾身無力。
楊過扶住他:“郭伯伯,別動。您傷得很重。”
“城……”郭靖問,“城怎麼樣了?”
郭破虜上前,單膝跪地:“爹,城還在。蒙古軍內訌,暫時不會進攻。”
郭靖看着他,看着他臉上的鐵面具,眼中閃過痛楚:“你……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
郭靖伸手,想觸摸面具,但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垂下。
黃蓉握住他的手,放在郭破虜肩上:“靖哥哥,破虜長大了。他救了百姓,救了……我。”
郭靖眼中涌出淚水。
不是悲傷。
是驕傲。
他轉頭看向楊過:“過兒,你也……”
“我沒事。”楊過微笑,“就是有點累。”
郭靖環顧四周,看着這些他最愛的人,輕聲道:“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黃蓉搖頭,“只要你醒過來,什麼都不辛苦。”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
而更殘酷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郭靖望向北方,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扶我起來。”他說,“我要……守城。”
“可是你的傷——”
“傷會好。”郭靖一字一句,“但城,不能丟。”
這是他的承諾。
三十七年前的承諾。
至死方休。
【第六章終·下章預告】
郭靖蘇醒,但功力未復。蒙古內亂暫時緩解,但屍王的威脅迫在眉睫。黃蓉掌握的“天樞”知識,能否成爲扭轉戰局的關鍵?而大理方向,八思巴的使者正在近段氏皇族,朱雀印危在旦夕。請看下章:《南詔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