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船隊出海第十天,熙郡下了今年第一場秋雨。
雨絲細密,綿延不絕,將整個城池籠在灰蒙蒙的霧氣裏。碼頭上冷清了許多,只有幾艘漁船冒着雨卸貨,船工們的吆喝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瑤光坐在顧府書房裏,面前攤開一封信,是李懷周從京城送來的。
信的內容很簡短,卻字字驚心:
“太子已下詔,加征鹽鐵稅,三成。詔令三後抵熙郡。另:阮琢玉有孕,太子大喜,許家之勢盛。君當早作準備。”
她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着火焰一點點吞噬墨跡,最後化作灰燼,飄落在青瓷筆洗裏。
該來的,終於來了。
加征鹽鐵稅的詔令,比預想的更快。而阮琢玉有孕……這意味着,許家和太子的聯盟更加牢固。一旦阮琢玉生下皇孫,她在東宮的地位將無可動搖。
到那時,許氏要對付顧家,將更加肆無忌憚。
“大小姐。”顧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着壓抑不住的焦慮,“劉通判來了,說……詔令提前到了,要您去府衙接旨。”
瑤光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走吧。”
府衙正廳裏,氣氛凝重。
劉文謙坐在主位,臉色不太好看。他下首坐着個太監,四十來歲,面白無須,一雙細長的眼睛透着精明和倨傲。正是太子身邊得力的太監總管,高公公。
“顧小姐到了。”劉文謙起身,“高公公,這位就是顧家現任家主,顧瑤光。”
高公公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瑤光,皮笑肉不笑:“顧小姐真是年輕有爲。不過……這顧家的家主,什麼時候輪到女子來做了?”
這話裏的輕蔑,毫不掩飾。
瑤光神色平靜:“顧家家事,不勞公公費心。不知公公遠道而來,所爲何事?”
高公公冷哼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太子殿下有令,即起,加征鹽鐵稅三成,以充軍餉,抵御北凜。所有鹽場、鐵礦,需按月繳納。抗旨不遵者,以叛國論處!”
他將詔令遞給瑤光:“顧小姐,接旨吧。”
瑤光接過,展開細看。
詔令措辭嚴厲,不僅加征三成稅,還要求所有鹽場、鐵礦的賬目每月上報戶部核查。若有瞞報、漏報,主事者下獄,產業充公。
這是要把顧家往死裏。
“顧小姐可有異議?”高公公眯着眼問。
瑤光合上詔令,抬眼看他:“敢問公公,這稅……從何時起征?”
“自然是即。”高公公說,“顧家鹽場這月的稅銀,三萬兩,三後必須上繳。否則……”
他拖長聲音,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三萬兩。
顧家鹽場一個月的利潤,也不過八萬兩。除去成本、人工,淨利不過五萬兩。一下子要交出三萬兩,剩下兩萬兩,連維持鹽場運轉都不夠。
“公公,”瑤光緩緩開口,“顧家向來遵紀守法,該交的稅一文不少。但太子殿下這詔令……是否太過嚴苛?三成稅,鹽場本無法維持。”
“無法維持?”高公公笑了,“那就別做了。顧小姐一個女子,何苦這份心?不如把鹽場交出來,自然有人接手。”
果然。
許家和太子的目的,從來就不是那點稅銀。
他們要的,是整個顧家鹽場。
“公公說笑了。”瑤光也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顧家鹽場是祖產,豈能輕易讓出?況且,鹽場上下千餘口人,都指着這份產業吃飯。我若交出去,他們怎麼辦?”
“那是你的事。”高公公站起身,撣了撣袍子,“雜家只負責傳令。三後,要麼交稅,要麼交鹽場。顧小姐自己掂量。”
他說完,拂袖而去。
劉文謙送他出去,回來時臉色鐵青:“大小姐,這……這分明是強取豪奪!”
“我知道。”瑤光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綿綿秋雨,“許家盯上顧家鹽場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阮琢玉有孕,太子更要拉攏許家。這鹽場……他們是勢在必得。”
“那怎麼辦?”顧忠急道,“三萬兩銀子,鹽場現在本拿不出來!就算拿得出來,這個月交了,下個月呢?下下個月呢?這是要把我們榨啊!”
瑤光沒說話。
她看着雨絲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淚痕。
前世,顧家就是這樣被一步步掏空的。先是加稅,然後是各種名目的攤派,最後鹽場經營不下去,只能低價轉手給許家。
今生,她不會讓歷史重演。
“劉大人。”她轉身,“如果我能證明,顧家鹽場不是在爲自己牟利,而是在爲朝廷籌辦軍資……這稅,是否可以減免?”
劉文謙一愣:“爲朝廷籌辦軍資?大小姐的意思是……”
“滄海船隊此刻正在前往東濮的路上。”瑤光走到書案前,攤開地圖,“他們運去的五萬石鹽,將在東濮換成戰馬和精鐵。這些軍需物資運回雲極州,可以直接送往北境,抵御北凜。”
她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線:“一條船隊,既解決了鹽的銷路,又爲朝廷籌辦了軍資。這樣的生意,難道不比那區區三萬兩稅銀更重要?”
劉文謙眼睛一亮:“大小姐說得有理!若能如此,太子殿下或許……”
“不是或許,是必須。”瑤光打斷他,“劉大人,請你立刻寫奏折,將此事上報朝廷。重點說明,顧家船隊爲國籌餉,功在社稷。請求減免鹽稅,以資鼓勵。”
劉文謙猶豫:“可是……船隊尚未歸來,萬一……”
“沒有萬一。”瑤光斬釘截鐵,“我相信周大眼,也相信顧家的水手。他們一定會回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而且,我們沒有退路。要麼賭這一把,要麼……把鹽場拱手讓人。”
顧忠和劉文謙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是啊,沒有退路了。
只能賭。
“老奴這就去準備。”顧忠咬牙,“鹽場那邊,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擠出些銀子,先應付過去。”
“不必。”瑤光搖頭,“鹽場的銀子,一分都不能動。那是維持運轉的本。至於這三萬兩……”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鑰匙,遞給顧忠:
“去庫房,取我母親留下的那箱首飾。應該……值這個數。”
顧忠手一顫:“大小姐,那是夫人留給您的嫁妝……”
“嫁妝重要,還是顧家重要?”瑤光平靜地問,“況且,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顧家在,將來什麼都會有。”
顧忠眼眶紅了,重重點頭:“老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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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熙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高公公住在府衙最好的客房,每錦衣玉食,卻時時派人去鹽場“巡視”,美其名曰“督察稅銀籌備”。
實則是監視,也是施壓。
鹽場的工人們都知道了加稅的事,人心惶惶。有幾個老鹽工甚至找到顧忠,說願意降薪,只求鹽場能撐下去。
瑤光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書房看賬目。
她沉默良久,對青霖說:“去告訴忠叔,鹽場所有人的月錢,一文都不能少。不僅不能少,這個月……每人加發一兩銀子,作爲辛苦費。”
青霖急了:“大小姐,鹽場現在正缺錢,怎麼能……”
“越是艱難的時候,越要穩住人心。”瑤光放下筆,“錢可以再賺,人心散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舊綿綿的秋雨:
“而且,我相信他們。顧家的人,不會在這個時候棄我而去。”
第三,期限到了。
高公公一早便來到顧府,身後跟着十幾個東宮侍衛,個個腰佩刀劍,面色冷峻。
“顧小姐,稅銀可備妥了?”他坐在正廳主位,慢悠悠地喝茶。
瑤光站在廳中,一身深青色衣裙,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簡潔得近乎凜冽。
“備妥了。”她示意青霖。
青霖捧上一個紅木匣子,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十張銀票,每張一千兩。
高公公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
“公公且慢。”瑤光按住匣子,“稅銀在此,但顧家有一事相求。”
高公公臉色一沉:“顧小姐,你這是在跟雜家談條件?”
“不敢。”瑤光神色平靜,“只是想請公公代爲轉達。顧家鹽場正在爲朝廷籌辦軍資,船隊已前往東濮換取戰馬精鐵。此事若成,於國於民皆有大益。懇請太子殿下,減免鹽稅,以資鼓勵。”
高公公嗤笑:“顧小姐,你這是在拿軍國大事開玩笑?就憑你顧家那幾條破船,也配談爲國籌餉?”
“配不配,不是公公說了算。”瑤光直視他,“船隊十內必歸。屆時若帶不回軍資,顧家甘願奉上鹽場,分文不取。”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高公公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女子。
年輕,美貌,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銳利。尤其是那雙眼睛,黑得像深潭,冷得像寒冰,看人時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十內?”他沉吟,“若十內船隊不歸呢?”
“任憑處置。”瑤光一字一句。
高公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雜家就給你這個面子。十內,若船隊歸來,帶回軍資,雜家自會向太子殿下美言。若歸不來……”
他站起身,走到瑤光面前,壓低聲音:
“顧小姐,可別怪雜家……心狠手辣。”
瑤光面不改色:“一言爲定。”
高公公收起銀票,帶着侍衛揚長而去。
顧忠看着他們的背影,憂心忡忡:“大小姐,十……船隊能回來嗎?”
“不知道。”瑤光實話實說,“但從熙郡到東濮,來回最快也要二十天。現在才過去十三天,按理說……應該還在東濮。”
“那您爲什麼……”
“因爲我沒有選擇。”瑤光轉身走向書房,“賭一把,還有一線生機。不賭,就只能眼睜睜看着鹽場被奪走。”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而且,我相信他們。周大眼……一定會想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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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瑤光幾乎沒怎麼合眼。
白天她要處理鹽場和鋪子的事務,晚上要看賬目、寫信、思考對策。短短幾,人就瘦了一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君玉很懂事,不再纏着她講故事,反而學着幫她整理賬冊,端茶遞水。
“姐姐,你歇會兒吧。”第五天晚上,君玉端着一碗參湯進來,小聲說,“你這樣……會累壞的。”
瑤光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姐姐不累。”
“你騙人。”君玉把湯碗推到她面前,“青霖姐姐說,你這幾天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再這樣下去,還沒等船隊回來,你就先倒下了。”
瑤光看着少年擔憂的眼神,心裏一暖。
她接過湯碗,慢慢喝了一口。
參湯溫熱,帶着淡淡的苦味,卻讓人精神一振。
“君玉,”她忽然問,“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次我們輸了,鹽場沒了,顧家倒了,你怕不怕?”
君玉想了想,搖頭:“不怕。”
“爲什麼?”
“因爲姐姐在。”少年認真地說,“只要姐姐在,到哪裏都是家。而且……我們可以從頭再來。母親當年不也是白手起家嗎?”
瑤光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怯懦的弟弟,竟有這樣的心性。
是啊,母親當年也是白手起家,從一間小綢緞莊做起,最後建立起顧家商業帝國。
她能,自己爲什麼不能?
“你說得對。”瑤光笑了,這是幾天來第一次真心的笑容,“就算輸了,我們也能從頭再來。”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
雲層散開,露出一彎殘月,冷冷清清地掛在天邊。
已經是第七天了。
船隊……到底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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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濮,金浦港。
滄海船隊的二十六艘海船停泊在碼頭,桅杆如林,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周大眼站在船頭,看着碼頭上忙碌的景象,眉頭緊鎖。
鹽已經全部卸下,換回了一百匹西嵐戰馬和五千斤東濮精鐵。按說任務已經完成,該返航了。
可是……走不了。
三天前,東濮官府突然下令,所有雲極州來的商船,必須接受“特別檢查”,沒有官府籤發的通行令,一律不準離港。
理由是:防止走私軍需物資。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針對顧家船隊的。
“周船長。”樸主事匆匆上船,臉色難看,“我打聽過了,是雲極州那邊有人遞了話,說顧家船隊涉嫌走私,要求東濮方面扣留。”
周大眼咬牙:“是許家?還是太子?”
“都有可能。”樸主事嘆氣,“夫人已經去疏通關系了,但……對方來頭不小,恐怕需要時間。”
時間。
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從東濮回熙郡,最快也要七天。瑤光只給了十天期限,現在已經過去三天了。
再拖下去……
“能不能……硬闖?”周大眼低聲問。
樸主事嚇了一跳:“萬萬不可!這裏是東濮,不是雲極州。硬闖港口,等同宣戰!到時候別說船隊,連夫人都要受牽連!”
周大眼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紛飛。
難道就這麼等着?
等雲極州那邊把顧家鹽場奪走?等瑤光小姐被問罪下獄?
“周船長。”一個清脆的女聲從碼頭傳來。
周大眼抬頭,看見一個穿着東濮貴族服飾的少女,在幾個護衛的簇擁下走來。她約莫十七八歲,面容清麗,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時帶着幾分倨傲。
“這位是秦夫人的侄女,秦明月小姐。”樸主事連忙介紹。
周大眼抱拳:“秦小姐。”
秦明月打量他幾眼,點點頭:“聽說你們急着回去?”
“是。”周大眼直言不諱,“我家小姐在熙郡等這批軍資救命。遲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瑤光姐姐……”秦明月輕聲重復這個名字,眼神有些復雜,“她還好嗎?”
周大眼一愣。
這位秦小姐,似乎認識大小姐?
“我家小姐……現在處境艱難。”他斟酌着說,“太子加征鹽稅,許家步步緊。若我們十內不能帶回軍資,顧家鹽場恐怕就保不住了。”
秦明月沉默片刻,忽然轉身:“跟我來。”
周大眼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了上去。
秦明月帶着他穿過碼頭,來到一艘比滄海船隊任何一艘都要大的海船前。船身塗着黑漆,船頭雕着一只展翅的海東青,與無間令牌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這是‘飛鳶號’,東濮最快的船。”秦明月說,“我可以借給你們,先把馬和鐵運回去。剩下的船,等通行令下來再走。”
周大眼又驚又喜:“秦小姐,這……這怎麼使得?”
“有什麼使不得?”秦明月挑眉,“瑤光姐姐是我表哥未過門的妻子,也算是我嫂子。嫂子有難,我這做妹妹的,難道能袖手旁觀?”
表哥?
周大眼恍然大悟。
原來這位秦小姐,是瑄王李懷周的表妹。
難怪……
“可是,飛鳶號雖快,也裝不下這麼多馬和鐵。”他遲疑。
“裝不下全部,就裝一部分。”秦明月說,“先把五十匹馬和兩千斤鐵運回去,證明你們確實在爲朝廷籌辦軍資。剩下的,等後續船隊到了再補。”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而且,飛鳶號有東濮官府的特別通行令,沒人敢攔。你們可以走最近的海路,五天……不,四天就能到熙郡。”
四天。
今天出發,第八天就能到。
來得及!
周大眼眼眶發熱,深深一揖:“秦小姐大恩,顧家永世不忘!”
“不必謝我。”秦明月擺手,“要謝,就謝我表哥吧。是他傳信過來,讓我無論如何要幫你們。”
她看向西方,那是雲極州的方向,眼神有些飄忽:
“表哥說,瑤光姐姐……是他很重要的人。讓我一定保護好她。”
周大眼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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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鳶號當夜啓航。
這艘船確實快得驚人,借着東風,像離弦的箭一樣駛離港口,將其他船只遠遠甩在後面。
船上有二十名東濮水手,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加上周大眼帶的三十個顧家護衛,一共五十人,押送着五十匹戰馬和兩千斤精鐵。
海上的子枯燥而緊張。
周大眼幾乎沒怎麼睡,夜守在甲板上,觀察海況,督促水手。他知道,早一天到熙郡,瑤光就少一分危險。
第四天夜裏,變故還是發生了。
當時船正經過一片礁石區,周大眼親自掌舵,小心翼翼避開暗礁。突然,前方海面上出現了幾點火光。
“是船!”瞭望的水手驚呼,“三艘……不,五艘!正在向我們靠近!”
周大眼心頭一沉。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的船……絕不可能是商船。
“是海盜。”他咬牙,“準備迎戰!”
護衛們紛紛拔出刀劍,東濮水手也取出了弓箭。戰馬在船艙裏不安地嘶鳴,鐵器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對面的船越來越近,能看清船頭上站着的人影,個個手持兵器,眼神凶狠。
爲首的是艘雙桅快船,船頭站着一個獨臂漢子,臉上有道猙獰的傷疤,從眼角一直劃到嘴角。
“停下!”獨臂漢子的聲音粗嘎,“交出貨物,饒你們不死!”
周大眼冷笑:“想要貨?自己來拿!”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舵,飛鳶號像一條靈活的魚,從兩艘海盜船中間穿了過去。船身擦着對方的船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放箭!”周大眼大喝。
箭矢如雨,射向海盜船。幾個海盜中箭落水,慘叫聲被海浪聲淹沒。
但海盜人數太多,很快就有幾艘小船靠了過來,鉤索拋上飛鳶號的船舷,海盜們順着繩索往上爬。
“砍斷鉤索!”周大眼揮刀砍斷一,又有新的拋上來。
甲板上陷入混戰。
刀劍碰撞,喊震天。鮮血染紅了甲板,順着排水孔流進海裏,引來鯊魚在船下遊弋。
周大眼獨眼圓睜,手中鋼刀舞得虎虎生風,接連砍翻三個海盜。但他畢竟只有一只眼睛,視野受限,一個不留神,背後挨了一刀。
劇痛傳來,他踉蹌一步,反手一刀捅穿了偷襲者的口。
“周船長!”一個護衛驚呼。
“我沒事!”周大眼咬牙,“守住船艙!不能讓馬和鐵有失!”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飛鳶號雖然船快,但畢竟人少,漸漸落了下風。海盜們已經攻上了甲板,眼看就要沖進船艙。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號角。
緊接着,十幾艘船從礁石區後面繞出來,船頭着的旗幟在火光中清晰可見——海東青踏浪。
顧家的旗幟!
“是滄海船隊!”瞭望的水手喜極而泣。
周大眼也愣住了。
滄海船隊不是被扣在東濮了嗎?怎麼會……
來不及細想,援軍的到來讓士氣大振。護衛們怒吼着反擊,海盜們見勢不妙,開始撤退。
獨臂漢子站在船頭,惡狠狠地瞪了周大眼一眼:“這次算你們走運!下次……”
他的話沒說完,一支箭從滄海船隊射來,正中他的咽喉。
獨臂漢子瞪大眼睛,捂着脖子,緩緩倒下。
海盜群龍無首,頓時大亂,四散奔逃。
滄海船隊靠近,船老大站在船頭大喊:“周船長!你們沒事吧?!”
周大眼扶着船舷,渾身是血,卻咧嘴笑了:“沒事!你們……怎麼來了?”
“秦小姐疏通了關系,通行令下來了!”船老大說,“我們連夜出發,本來想追上你們,沒想到……”
沒想到正好趕上這場廝。
“大小姐那邊……”周大眼急問。
“不知道。”船老大搖頭,“但我們得快!必須在十內趕回去!”
周大眼看向東方。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八天了。
還有兩天。
“全速前進!”他嘶聲下令,“回熙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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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郡,顧府。
第九天,高公公又來了。
這次他的態度更加倨傲,身後跟着的侍衛也更多了,足足三十人,將顧府正廳圍得水泄不通。
“顧小姐,十天之期,明就到了。”高公公慢悠悠地喝茶,“船隊呢?軍資呢?怎麼連個影子都沒有?”
瑤光站在廳中,神色平靜:“明才到期限,公公何必着急?”
“雜家不是着急,是擔心。”高公公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萬一船隊回不來,顧小姐這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腦袋的。”
“船隊一定會回來。”瑤光斬釘截鐵。
“呵,嘴硬。”高公公站起身,走到瑤光面前,壓低聲音,“顧小姐,雜家給你最後一個機會。現在把鹽場交出來,雜家還能在太子殿下面前替你美言幾句,保你一條性命。否則……”
他拖長聲音,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瑤光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冰:“公公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顧家鹽場,絕不會交。”
“好!好!好!”高公公連說三個好字,臉色陰沉下來,“那咱們就走着瞧!明此時,若船隊不回,雜家就抄了你這顧府,查封鹽場,把你押解回京問罪!”
他說完,拂袖而去。
顧忠看着他的背影,腿一軟,差點摔倒。
“大小姐……明天……明天要是船隊還不回來……”
“會回來的。”瑤光轉身走向書房,“我相信他們。”
她說得堅定,可握緊的拳頭裏,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第九天了。
船隊……你們到底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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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從清晨起,瑤光就站在顧府最高的閣樓上,望向大海。
秋的陽光很好,海面一片蔚藍,波光粼粼。碼頭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可她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午時過了。
未時過了。
申時……
夕陽西下,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還是沒有船的影子。
“大小姐……”青霖的聲音帶着哭腔,“要不……您先走吧?離開熙郡,去別的地方……”
“走去哪裏?”瑤光輕聲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子要抓我,我能逃到哪裏去?”
她看向西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而且,我不能走。我走了,顧家怎麼辦?鹽場上下千餘人怎麼辦?君玉……怎麼辦?”
青霖哭了。
就在這時,瞭望塔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船!是船!好多船!”
瑤光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海面。
遠處,海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然後是兩個,三個……十幾個黑點,連成一片,正朝着港口駛來。
船頭着的旗幟,在夕陽下清晰可見——
海東青踏浪。
顧家的旗幟!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青霖喜極而泣。
瑤光扶着欄杆,手指微微顫抖。
她看見爲首的那艘船,通體漆黑,船頭雕着海東青,比其他船都快,像一支離弦的箭,劈波斬浪而來。
那是……飛鳶號。
船隊越來越近,能看清甲板上站着的人。雖然隔得遠,但瑤光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獨眼的身影——
周大眼。
他還活着。
船隊回來了。
“走!”瑤光轉身下樓,“去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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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鹽場的工人,顧家的夥計,熙郡的百姓……所有人都聽說了顧家船隊的事,都在等一個結果。
高公公也來了,帶着三十個侍衛,臉色陰沉地看着海面。
當飛鳶號緩緩靠岸時,整個碼頭都沸騰了。
周大眼第一個跳下船,他渾身是血,左臂纏着繃帶,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亮得驚人。
“大小姐!”他單膝跪下,“幸不辱命!五十匹西嵐戰馬,兩千斤東濮精鐵,全部運回!”
他身後,船員們牽着戰馬走下船,一匹匹膘肥體壯,毛色光亮,一看就是上等良馬。後面還有人抬着箱子,打開,裏面是整齊碼放的精鐵錠,在夕陽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人群爆發出歡呼。
“真的帶回來了!”
“顧家船隊爲國籌餉,功在社稷!”
“這下看那些狗官還敢不敢加稅!”
高公公臉色鐵青,上前檢查馬匹和鐵錠。他不懂馬,但看得出這些都是好馬。鐵錠的成色,也確實是上等精鐵。
“這……這怎麼可能……”他喃喃。
瑤光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靜:“公公,船隊已經歸來,軍資已經運回。顧家爲朝廷籌辦軍資,是否可減免鹽稅?”
高公公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話來。
按規矩,確實可以減免。
可太子的命令……
“雜家……雜家需請示太子殿下。”他咬牙。
“那是自然。”瑤光點頭,“但在殿下回復之前,鹽稅……是否可暫緩征收?”
高公公看着她,看着周圍群情激奮的百姓,看着那些虎視眈眈的顧家護衛……
他知道,今天這稅,是收不成了。
“暫緩……可以。”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但顧小姐,你別得意得太早。太子殿下那裏,雜家自會如實稟報。”
“有勞公公。”瑤光行禮。
高公公狠狠瞪了她一眼,帶着侍衛灰溜溜地走了。
碼頭上,歡呼聲震天。
鹽工們圍上來,七嘴八舌:
“大小姐,您真是神了!”
“有了這批軍資,看誰還敢動咱們鹽場!”
“顧家有救了!有救了!”
瑤光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張張激動的臉,看着周大眼滿身的傷,看着那些遠航歸來的水手……
她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謝謝大家。”她深深一揖,“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顧家。從今往後,顧家與諸位,生死與共,榮辱同當!”
“生死與共!榮辱同當!”衆人齊聲高呼。
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天邊只剩下一抹殘紅。
但顧家的天,亮了。
---
深夜,顧府書房。
周大眼詳細匯報了東濮之行的經過,從被扣留,到秦明月相助,再到海上遇襲,滄海船隊救援……
瑤光靜靜聽着,直到他說完,才輕聲問:“傷得重嗎?”
周大眼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皮肉傷,不礙事。就是……飛鳶號受損嚴重,需要大修。秦小姐那邊……”
“我會親自寫信道謝,並賠償損失。”瑤光說,“秦小姐的恩情,顧家記下了。”
她頓了頓,又問:“你說……秦小姐是瑄王殿下的表妹?”
“是。”周大眼點頭,“她稱殿下爲表哥,還說……殿下傳信給她,讓她務必幫您。”
瑤光沉默片刻。
李懷周……
他遠在京城,卻對東濮的事了如指掌,還能調動秦明月相助。
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大小姐。”周大眼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事……船隊在海上遇襲時,那些海盜,似乎……不是普通的強盜。”
瑤光眼神一凜:“怎麼說?”
“他們的裝備很精良,戰術也很熟練,不像烏合之衆。”周大眼壓低聲音,“而且,他們明顯是沖着我們來的。我懷疑……是有人雇了他們,想在半路劫。”
有人雇凶。
瑤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許家,或者太子。
但許家有這個能力嗎?太子呢?他雖監國,但手能伸到海上嗎?
還是說……另有其人?
“此事不要聲張。”瑤光沉吟,“我會讓劉通判暗中調查。你們先好好養傷,船隊也需要休整。”
“是。”周大眼告退。
書房裏又剩下瑤光一個人。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風暴,恐怕還在後面。
太子不會善罷甘休,許家不會放棄鹽場,而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也不會就此收手。
前路,依然布滿荊棘。
但她不怕。
因爲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有顧家上下千餘口人,有周大眼這樣的忠仆,有李懷周這樣的盟友……
還有,她自己這顆已經淬煉得堅硬如鐵的心。
她拿起筆,鋪開信紙,開始給李懷周寫信。
首先要感謝秦明月的相助,其次要匯報船隊歸來的消息,最後……要問他京城的情況。
阮琢玉有孕,太子監國,許家得勢。
京城,現在是什麼局面?
李懷周……又在那裏,進行着怎樣的博弈?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深夜的私語。
窗外,海風呼嘯,浪濤拍岸。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