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聲瞬間一滯，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輛華貴馬車不知何時停在街邊，車上走下一位翩翩俊公子，他盛氣凌人，眼中似有滔天怒火，朝蘇知微走來。
人群中有人認識，悄聲說道：“這不是相府崔公子嗎？”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好像蘇家娘子和崔公子有婚約啊。”
“婚約？假的吧。如果有這層關系，蘇家娘子會來大街上拋頭露面？”
“希望是假的。真做了崔府少夫人，咱們也買不到這麼好的繡品了！”
“你在什麼？！”崔雲幾步走到攤前，一把捉住她手腕，迫人的貴公子氣勢得周圍百姓退離繡攤，噤若寒蟬。
蘇知微抬了抬眼皮，沒有驚慌，濃黑的眸子，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嘲弄。
她太清楚他的想法了。
崔雲舟的未婚妻，未來的相府少夫人，竟在街邊擺攤叫賣？！
她將他的臉面，將相府尊嚴置於何處！
“雲舟哥哥，莫要爲難蘇姐姐。”
嬌柔的聲音從馬車裏傳來，柳思晴款款走過來：“姐姐怕是沒法子了。現在蘇家只靠她一人支撐，她哪裏顧得上體面和尊嚴？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崔雲舟額頭青筋直跳，他看着蘇知微，看着她置身事外的表情，只覺心肺欲炸：“立刻收了這破攤子滾回家！不是說我會一力承擔你的開銷嗎？！非要做這等勾當來丟人！”
一力承擔？崔相，崔夫人，包括他，好像承諾過，卻從未做到過。
他們只想撇清系。
看着崔雲舟暴怒扭曲的俊臉，她心中再激不起半點漣漪。
憤怒？委屈？都顯得多餘。
她只是重新低下頭，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穩定地捻起繡花針，細微的“嗤嗤”聲響起。
她鎮定，沉靜，仿佛他的羞辱，不過一粒塵埃。
崔雲舟眼睜睜看着她在衆目睽睽之下，將他和一切權勢、憤怒與威脅，視作無物。
“好！你不動是吧？”他眼中戾氣翻涌，猛地揮手，對身後隨從厲喝：“給我砸！把攤子全砸了！”
“公子息怒，蘇娘子……”崔安面露難色，跟隨公子多年，他深知公子心裏喜歡蘇娘子。
“怎麼？我的話，你也不聽了？”
“是。”崔安只得從命，狠心招了招手，兩名家丁走上前。
“住手！”蘇知微走上前護着攤子，卻被一個家丁粗暴推開，踉蹌着摔倒在冰冷的雪地裏。
寒意和羞辱讓她渾身發抖，此刻，家丁們如狼似虎撲上，掀翻攤位架子，繡繃、綢緞、絲線……瞬間被拋飛、踐踏在冰冷的泥雪地上！
精美的春景圖瞬間揉皺變形，沾滿污雪。
她抬起頭，慘白的臉上滿是恨意，死死盯住崔雲舟，聲音在寒風中撕裂：
“你到底要怎樣！”
“我沒有連累崔府名聲，沒有再糾纏你半分，我只想憑自己掙口飯吃，活下去！這都不行嗎？！你還要斷我生路？！”
“我自問從未對不起你！是你害苦了我兄長！”
“我一介草民，惹不起你這高門貴胄！我只求躲得遠遠的，你到底還要什麼！”
字字泣血。
圍觀的人群一片死寂，帶着震驚和譴責，看向崔雲舟。
只是，他們如何看，崔雲舟毫不在意，他只看到她滿腔的恨。
她已經恨他到這個地步了？
看來，她本沒意識到，蘇家出事，他爲了保留這份婚約，他做了多少周旋。
難道，她不想做崔府少夫人？
他心頭一窒，旋即一股怒火上涌。
他上前一步，抓起蘇知微手腕，強行拖着她往馬車方向走：“閉嘴！跟我回去！少在這裏丟人現眼！”
“放開我！”蘇知微怒吼着，狠狠踹了他一腳！
錦袍上，立即留下一個黑乎乎的腳印。崔雲舟正要發作，忽然一個清冷沉靜、帶着威儀的女聲響起：
“崔公子，方便說句話嗎？”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衣裝華麗的宮裝婦人，氣質端肅，身後不遠處，停着一輛內斂貴氣的青帷馬車。
崔雲舟動作一僵，認出這是女官服飾，且品級不低。
這般裝束，還在宮外行走，看來是肅王府蕭太妃的近侍。
他強壓怒火，語氣生硬：“何事？”
那女子微微福身，姿態不卑不亢：“前方路窄，我家主人車駕通行不便，請崔公子讓路。”
“這也不難。”崔雲舟使了個眼色，崔安立即行動。
婦人目光輕輕掃過蘇知微，語調平淡，帶了幾分調笑：“崔公子身份貴重，何必與這位繡娘計較？莫非坊間傳言竟是真的？崔公子要娶一位罪民女子做少夫人？”
崔雲舟臉色瞬間沉下來，抓着蘇知微的手不覺鬆了幾分。
“蘭姐姐，好久不見。”柳思晴走上前，一把挽住崔雲舟的胳膊，聲音拔高了幾分：“蘭姐姐誤會了，雲舟哥哥是看蘇娘子子艱難，想幫她一把，只是蘇娘子性子倔……崔府何等門楣，豈會與罪民牽扯婚嫁之事？”
她一邊說，一邊拉着崔雲舟：“雲舟哥哥，別耽誤蕭太妃的大事。”
雖說太後和皇帝忌憚肅王府，但肅王府到底是皇室宗親，面子還是要給的。
崔雲舟退到一旁，憤怒的眼神中帶了一絲心疼，看了蘇知微一眼，這才走遠。
蘭宮侍進了馬車，緩緩經過。
蘇知微沒有追看，沒有道謝。
父親入獄，就是因爲太後厭惡他給蕭太妃獻了繡品。
現在任何舉動都顯得多餘。
她俯身撿拾雪泥的繡品，又和周圍的看客道歉：“各位，實在對不住，今怕是賣不成了。如果你們想退，現在就能拿回銀錢。”
這時，人群中有位老者說道：“怎麼？娘子是對自己的手藝沒信心？明，你只要能拿出同樣品質的繡品，我霓裳閣還要加訂。”
“霓裳閣？是東市那家成衣坊嗎？”
“他定了蘇家繡品，一定賣高價，我們也要！”
衆人無不應和。
蘇知微瞬間熱淚盈眶，信心大增，深深鞠躬：“多謝諸位。明這個時辰，我會準時在這裏。若是不滿意，隨時退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