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暗黏得像塊浸了墨的破布,裹得人喘不過氣。

林招娣縮在暗道入口,右肩的傷口蹭着土壁,疼得她太陽突突跳,眼前一陣陣發黑。血腥味裹着泥土的黴氣,還有頭頂滲下來的焦草味——草垛還在燒,那些追她的人,指不定就在外面哪個角落守着。

哪有時間磨蹭?

她手腳並用地往前爬。暗道矮得離譜,只能匍匐着挪,粗糙的泥地磨得手肘和膝蓋辣的,每動一下,渾身的傷口都像被扯着疼。左手的燙泡早就破了,爛乎乎的肉粘滿泥沙,一按就鑽心,可她不敢停,牙咬得咯咯響,全靠右肘和膝蓋使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空氣悶得能掐出水來,吸一口都嗆得肺疼。

爬了大概五六丈遠,前頭居然岔路了——一條直着往前,一條拐向右邊。招娣趴在原地喘氣,肩上的血又滲出來,把衣服浸得溼熱黏膩。這要是走錯路,鑽進死胡同,等外面的人發現洞口,她不就成了鍋裏的餃子,只能等着被撈?

指尖胡亂摸着右側的土壁,糙得很,全是劃痕。她一邊爬一邊摸,忽然摸到一塊不對勁的地方——不是自然的坑坑窪窪,是有規律的刻痕。

招娣心裏一緊,把臉湊過去。

黑燈瞎火的,眼睛本沒用,只能用指尖一點點摸。凹凸不平的紋路,深淺不一的刻痕,還有筆畫的走向……是字!

第一個字筆畫多,她摸了三遍才敢確定:“往”。

第二個字簡單,一摸就知道是“南”。

第三個“五”,第四個“裏”。

心髒“咚”地一下,在腔裏撞得生疼。她趕緊加快速度摸,指尖都按得發白,後面的字刻得更深,像是刻的人用了全身的勁:“有”“拖”“拉”“機”。

八個字:往南五裏,有拖拉機。

招娣僵在那兒,指尖還按在最後一個“機”字的凹槽裏。刻痕又深又利,邊緣割得指尖發疼,不像是刀刻的,也不是釘子,是種圓柱形、一端帶弧度的硬物。前世在軍區大院待過,她見過這痕跡——彈殼!彈殼底部刻出來的,硬得很,還帶着沖壓的棱角,刻出來的凹槽都是弧形的。

誰會在這裏用彈殼刻字?什麼時候刻的?拖拉機在哪兒?往南五裏又是啥地方?一堆問題涌上來,可招娣着自己冷靜。她閉眼想這一帶的地形:打谷場在南邊,再往南是荒灘,過了荒灘……是山。

山腳下有條廢道,聽說是以前公社運東西用的,後來山體滑坡堵了,就沒人管了。要是真有拖拉機,多半藏在那兒。

這刻字是真的嗎?會不會是陷阱?

招娣咬了咬下唇,嘴裏一股子鐵鏽味——得,嘴唇咬破了。可她沒別的選擇,留在這兒是等死,往前爬好歹還有一線生機。再說這刻字,筆鋒裏透着一股子倉促和決絕,不像是故意設的套,倒像是走投無路的人,拼着最後一口氣留下的提示。

她把這八個字的筆畫記牢,尤其是“南”字那一豎,特意拉得老長,像是故意指方向。記好後,她接着往前爬。

有了方向,爬得也快了些。暗道慢慢往下斜,空氣越來越溼冷,還能聽見滴滴答答的水聲。又爬了十餘丈,前頭終於有了點微光。

是出口!

光從頭頂的縫隙漏下來,昏昏暗暗的。

招娣爬過去一看,是個豎井,井壁上嵌着幾生鏽的鐵蹬。她抬頭望,井口被雜草和木板蓋着,雨水順着縫隙滴下來,砸在臉上冰涼。

正要伸手去抓鐵蹬,目光忽然頓住了。

豎井底部的地上,有幾滴暗紅色的東西。

是血!還新鮮着。

血滴不大,隔一段一個,順着井口一直延伸到外面。招娣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子前,一股鐵腥味直沖鼻腔。血量不多,像是傷口滴下來的,不是打架弄的。

誰的血?

她咬着牙,攀着鐵蹬往上爬,右肩的傷一用力就疼得鑽心,每爬一步都要喘口氣。爬到井口,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木板一角,露出條縫往外看。外面是荒地邊,離燃燒的草垛也就二三十步遠,到處都是半人高的荒草。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

招娣順着草縫往外瞧,血滴在泥地上斷斷續續的,朝着右邊一片密草叢指去。她屏住呼吸,像蛇一樣滑出井口,趴在草叢後面一動不動。

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有人在動!

招娣壓低身子,貼着地面往聲音那邊挪。爬了十多步,透過草莖的縫隙,她看清了——

一個姑娘蹲在草叢後,約莫十四五歲,皮膚曬得黝黑,穿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細瘦的手腕。她手裏拎着個鐵皮油壺,正往地上倒着什麼,暗黃色的液體在雨水裏散開,一股刺鼻的味飄過來。

是機油!

她居然在倒機油,而且正好倒在暗道出口附近!這要是火勢蔓延過來,機油一燒就爆,出口不就被封死了?

招娣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可她沒動,眼睛死死盯着那姑娘的手腕——上面有道新鮮的口子,不深,但劃得筆直,像是用鐮刀尖割的,農家姑娘最容易拿到這東西。剛才豎井裏的血滴,肯定是她的。傷口邊緣整整齊齊,倒機油的動作雖然抖得厲害,可一點沒猶豫。

不像是被人着的。

倒完油,姑娘站起身,四處看了看。一轉身,招娣看清了她的臉——王秀蘭!

村裏王老四家的閨女,比她大四歲。招娣記得她,前世這姑娘十八歲就被家裏換了彩禮,嫁到三十裏外的窮山村,第二年就難產死了,一屍兩命。王老四家是村裏有名的窮戶,年年欠公糧,村部三天兩頭往他家跑。

此刻王秀蘭臉上哪兒有半分凶相,全是害怕,嘴唇發白,眼睛紅腫着,倒完油也沒走,蹲回草叢裏,抱着膝蓋一個勁地發抖。

招娣又等了三口氣的功夫,確定周圍沒人。

她撥開草叢,走了出去。

“啊!”王秀蘭嚇得一蹦三尺高,手裏的油壺“哐當”掉在地上,摔得響。她看見招娣,眼睛瞪得溜圓,連連後退兩步,後背“咚”地撞上一棵枯樹,渾身都在抖。

“你、你怎麼在這兒?”王秀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話都說不利索。

招娣沒往前走,離她三步遠站着,眼睛盯着她的臉,聲音壓得很低:“爲什麼倒油?”

王秀蘭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誰讓你來的?”招娣又問,語氣更沉了些,“說實話,我不害你。”

雨下得更密了,像道水簾擋在兩人中間。王秀蘭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混着雨水往下淌,她蹲在地上,抱着膝蓋縮成一團。

“他們說……抓到你,就給我家免三年公糧……”她哽咽着,每一個字都碎在雨裏。

“我爹病了,欠了糧站的錢……再不交公糧,明年連種子都不給批……我娘給支書跪了半天,支書說,只要我在這兒盯着,看見你就喊人……”她抬起滿是淚水的臉,眼睛通紅,“我沒想害你……可他們說,要是你不從這兒出來,就把機油倒在出口附近……火一燒過來,你就出不去了,只能往回走……他們、他們在另一頭等着抓你……”

招娣靜靜地聽着,心裏五味雜陳。

她看見王秀蘭手腕上的傷口,是自己劃的,爲了留血滴做標記,讓後面的人能跟過來。她還看見王秀蘭手上割稻留下的舊疤,身上補丁摞補丁的衣服,還有那雙鞋底快磨穿的布鞋。

三年公糧啊。

對一個年年欠糧的家來說,這簡直是救命的承諾。

“你爹得的什麼病?”招娣忽然問。

王秀蘭愣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哽咽着答:“肺癆……咳了半年了,沒錢抓藥……”

招娣沒再說話,扭頭看向草垛的方向,火勢好像更大了,火星被風吹得往這邊飄。時間不多了。

風突然變了方向!

原本往北吹的風,不知怎麼就轉成了南風,裹挾着大火的熱浪和濃煙,直往這邊撲。招娣眯起眼,暗道出口附近的荒草已經開始冒煙了,王秀蘭倒的機油在雨水裏暈開,可這點雨,本擋不住火一燒就爆。

王秀蘭也慌了,臉都白了,看着火場又看着招娣,聲音抖得更厲害了:“火、火要過來了!你快走吧……他們、他們可能快到了……”

招娣沒動。

她心裏飛快地盤算:帶着王秀蘭一起逃?目標太大,這姑娘看着弱不禁風的,肯定跟不上,而且一旦被發現,她家免公糧的事就黃了,她爹的病怎麼辦?不帶着她,等那些人來了,發現自己跑了,王秀蘭怎麼交代?倒機油沒封住出口,會不會被遷怒?

風越來越急,一片燃燒的草屑被吹過來,落在三步外的荒草上,“刺啦”一聲就燃起了小火苗。招娣抬腳一腳踩滅,動作太急,腰間有個硬東西硌了她一下。

是那塊黃銅懷表。

她低頭一看,是娘留下的唯一念想,表殼都磨得發亮,表鏈也斷了,她一直用布條系在腰上。前世這塊表陪了她二十年,直到她在邊境執行任務犧牲,表還揣在懷裏。

招娣解開布條,把懷表拿在手裏,銅殼被體溫焐得暖暖的。她攥了三秒,邁步走到王秀蘭面前。

王秀蘭愣愣地看着她,眼淚還在往下掉。

招娣拉起她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很,凍得發紅,指甲縫裏還嵌着泥——把懷表塞進她掌心,然後合上她的手指。

“拿着。”招娣的聲音很平靜,“等人來了,你就說沒看見我。但這塊表掉在這兒,你撿到了,想還給我,追了一路沒追上。”她頓了頓,補充道,“表殼背面刻着個‘林’字,村裏人都知道這是我娘的東西,這就是你的證據——你確實想攔我,只是沒攔住。”

王秀蘭的手一直在抖,看着掌心的懷表,嘴唇哆嗦着:“可、可是這表……”

“是我娘留下的。”招娣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但現在,它是你的符。記住了,你沒看見我從暗道出來,你是在這兒撿到的表,以爲我往這邊跑了,所以往反方向追了一段,沒追上。明白嗎?”

王秀蘭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緊緊攥着懷表,銅殼硌得掌心發疼。她忽然彎腰,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塞給招娣,聲音帶着哭腔:“這、這個你拿着……我、我從家裏偷拿的……本來想自己吃……”

布包裏是兩個雜糧饅頭,早就涼透了,硬邦邦的。

招娣接過來,揣進懷裏,饅頭貼着心口,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遠處傳來了呼喊聲,越來越近——那些追捕的人,快到了!

招娣最後看了王秀蘭一眼,這姑娘蹲回草叢裏,緊緊攥着懷表,對着她用力點頭。招娣轉身就跑,沒往安全的荒野跑,反而朝着燃燒得最旺的草垛缺口沖去。他們肯定以爲她會往荒野逃,誰能想到她敢往火海裏沖?火牆就是最好的屏障,能擋住他們的視線,還能燒掉她留下的蹤跡。

風卷着大火,舌頭似的舔舐着天空,熱浪撲面而來,烤得皮膚發疼。

招娣在離火牆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深吸一口氣,吸進去的全是滾燙的煙,嗆得她直咳嗽。她扯下身上破爛的外衫,裹住頭臉,只露出眼睛,然後往前助跑幾步,猛地躍起,朝着火勢稍微弱一點的缺口撲了過去。

熱浪瞬間把她裹住,火舌舔過褲腳,布料“滋滋”地焦卷起來。她落地後趕緊翻滾,把身上的火星壓滅,眼前全是跳動的橙紅色,濃煙嗆得她幾乎窒息。可她不敢停,左手不敢用力,一按就疼得鑽心,只能靠右肘和膝蓋交替發力,爬起來繼續往前跑,朝着南方——刻字指的方向。

身後,火場外面。

王秀蘭蜷縮在土溝裏,緊緊攥着那塊還帶着體溫的懷表,聽着村民的呼喊聲越來越近。她閉上眼睛,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着臉頰往下淌。

而火海裏,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沖過了最旺的火區,跑到了草垛的另一邊。招娣把冒煙的外衫扯下來扔在地上,回頭看了一眼——整個草垛已經燒成了一個巨大的火把,照亮了半邊夜空。暗道出口的方向,能看到隱隱約約的人影在晃動,可沒人敢沖進火海裏來。

她不再猶豫,轉身就往南方的黑暗裏沖。

手掌的爛肉又在流血,肩傷疼得已經麻木了,肺裏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炭,辣的疼。可她不能停,懷裏的兩個硬邦邦的饅頭,隨着奔跑一下下撞着口,像是一顆微弱卻倔強的心跳。

往南五裏。

有拖拉機。

招娣咬着牙,任憑雨水打在臉上,一頭沖進了更深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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