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薛禮一直立在蕭瑀身後,見勢迅疾閃身擋在前方,一人抵住兩位名將,三人頓時僵持角力起來。
“嗯?這娃娃,竟也有這般神力!”
尉遲恭驚呼。
程咬金也愣了:上回來只知薛禮與蕭銳親近,卻不知這小子也身懷本事。
兩人合力之下,薛禮漸顯吃力,面頰漲紅,額角青筋浮現:“兩位,義父手無縛雞之力,豈經得起你們這般突襲?莫非是來蕭家莊生事的?”
管家蕭虎急呼:“公子!快來人,保護老爺!”
蕭銳、李君羨等人聞聲趕出,見到這滑稽一幕:一大兩小,三條身影在烈下筋肉緊繃,尤其顯眼的是,兩位名將竟奈何不了一個少年?
“老程,你沒吃飽飯嗎?再加把勁!頭一回聯手連個娃娃都拿不下,咱倆這臉往哪兒擱!”
“呸!別嚷嚷,老子已使出全力了!定是你耍滑,想等我倆兩敗俱傷,你好獨吞字帖!”
圍觀者不忍直視,蕭瑀趕忙將字帖塞進懷中。
李君羨朗聲笑道:“兩位大將軍,收手罷。
二公子天生神力,你們拿不下的。”
什麼?天生神力?
一陣急喘後,兩道身影幾乎同時鬆手退開,踉蹌着跌坐在近旁的石凳上,口中止不住地咒罵起來。
蕭瑀急忙上前,聲音裏滿是關切:“禮兒,可傷着了?你們兩個莽漢,是何道理?專來欺我家中老幼不成?”
薛禮伸手攔了攔,溫聲勸道:“義父勿憂,孩兒無事。
兩位將軍已是留了情面,若再多加一分氣力,孩兒定然招架不住。”
“哦?當真?”
那二人齊齊抬頭,卻見對方氣息勻長、神色平靜,頓時又泄了氣般垂下肩膀——什麼招架不住,這少年分明未盡全力。
既打不過,又是有求而來,程知節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禮:“得罪得罪,方才在門外聽見您吟詩,我們二人皆是心喜難耐,這才……”
蕭瑀面色仍沉着,一旁的蕭銳卻笑了:“原來如此。
那也不必爭搶,簡單——只要贏過我或二弟,一人送你們一幅便是。”
“好!一言爲定!就你們兩個小娃娃?莫看那小子力氣天生驚人,力氣大可不等於武藝高強。”
尉遲恭揚起濃眉,滿臉皆是自信。
“你這老黑……”
程咬金話到嘴邊又咳了兩聲,“罷了,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比試。”
他心下暗罵這老黑行事草率,可面上卻不能露怯,總不能說怕了兩個晚輩吧?
蕭瑀擺了擺手:“罷了,老夫還要奉命回朝復職。
銳兒,你好生招待客人。
兩位,蕭某先行失陪。”
**“沖遠兄,今唐突登門,實在是有事相求!”
長安城內,剛剛返家的蕭瑀未曾回府,而是徑直往國子博士孔穎達的宅邸去了。
雖說兒子蕭銳才華出衆,可他那套離經叛道的言論着實令人不安,請一位好先生來教導已是刻不容緩。
而孔穎達不僅是國子博士,更是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孔子第三十二代孫,聲名遠播。
“哎呀,時文兄?”
孔穎達亦是才下朝歸來不久,聞聲迎出,“恭賀時文兄重返朝堂,昨陛下已傳下消息,聽說官階更有晉升,可喜可賀。”
二人分賓主落座,蕭瑀緩緩道明來意,又小心翼翼自懷中取出一卷紙稿。”沖遠兄請看,這便是犬子的拙劣之作。”
起初,孔穎達只當這位老友爲兒子費盡了心思。
他那兒子衆人早有耳聞,性情確是與衆不同,早年因不願困守書齋,竟獨自離家遠遊,一去數年不見蹤影,顯然是個跳脫不羈的性子。
可當蕭瑀掏出那卷字紙時,孔穎達不禁一怔。
這是何意?不過是你家孩子隨手寫就的東西,竟如此珍而重之,如同貼身收藏的珍寶一般?至於這般嗎?
他心中頗不以爲然,只覺得蕭瑀寵溺兒子過了頭。
若放在孔家,斷不會如此——哪個子弟敢不孝,敢忤逆?打斷……嗯?這是……
隨着紙卷徐徐展開,孔穎達的目光驟然凝住,死死盯住那一手鋒芒凌厲的字跡,再也挪不開半分。
蕭瑀對老友這般神情頗爲滿意,含笑道:“見笑,見笑。
犬子無名無才,學問淺薄,竟敢口出狂言,本不該縱容。
奈何這孩子性情固執……只得來求沖遠兄,請您隨意作上一首,讓他知曉天外有天便好。
後若成了您的學生,再好好管教不遲。”
“沖遠兄?沖遠兄……”
蕭瑀伸手輕輕拍了拍孔穎達。
“咳、咳……”
孔穎達這才回過神來,連連贊嘆:“時文兄,令郎這一手字實在精妙!老夫從未見過如此新穎的字體,四面鋒芒盡展,灑脫至極,竟帶着一股江湖俠客的颯然之氣,妙極,妙極!”
“咳,那孩子不願臨摹古帖,自己胡亂創出的無名書體,不值一提。
您還是看看這詩文,品評一二。”
蕭瑀這話說得謙遜,卻隱隱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嗯,開篇兩句,燕趙俠客之姿躍然紙上,還算中規中矩。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好!好一句‘颯沓如流星’!十步一人……”
自第三句起,孔穎達便不再邊誦邊評了——並非不屑,而是來不及。
實在太好了,他情不自禁一口氣念誦下去,直到讀完最後一個字,才發覺自己氣息急促,面頰已然漲紅。
“了不得,了不得!簡直是個奇才……時文兄,令郎今年貴庚?”
“剛滿十七。
沖遠兄,我知您收學生偏愛年幼啓蒙,犬子年紀是大了些……”
蕭瑀還在婉轉陳情。
“呃……”
想起方才蕭瑀所言——須作出一首超越此詩的,方有資格做蕭銳的老師,孔穎達神色一滯,老臉微微發燙。”時文兄,實在慚愧。
並非年紀之故。
令郎這篇詩作,可謂冠絕古今,堪比曹子建再世。
老夫作不出比他更好的詩,沒資格做這孩子的老師。”
“這、這怎可能?沖遠兄切莫過謙,不過是個孩子罷了,您可是國子博士,隨意……”
“此話差矣!不及便是不及,君子坦蕩,若仗着年長便去做人老師,孩子心中也不會信服。”
孔穎達身爲大儒,向來恪守君子之道。
見對方堅辭,蕭瑀輕嘆一聲,起身欲告辭。
孔穎達卻道:“不過,既然是賢侄之事,我理當相助。
時文兄,不如將詩文暫且留下,我保證爲您尋一位足以勝任的先生教導賢侄。”
“哦?當真?那我便……”
蕭瑀正要應下,卻瞥見孔穎達那灼熱的目光正死死粘在紙卷上,頓時了然——險些着了這老小子的道,他分明是貪圖這字帖。
“咳,連沖遠兄您都自認不及,此事暫且作罷罷。
多謝沖遠兄美意,告辭了,改再來叨擾。”
望着蕭瑀離去的背影,以及那卷被他重新貼身收好的紙稿,孔穎達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忍不住低聲喟嘆:“蕭銳……十七歲?唉,我家大郎今年十八了,連三兩佳句也湊不出……哼,來人,去把三位少爺都叫來!”
……得,孔家那三位公子,這是無端遭了殃啊!
離開孔府後,蕭瑀轉道拜訪顏師古。
這位顏回後裔亦是當世大儒,門風清正,聲望卓著。
顏公品評詩文時贊嘆不絕,卻也只道愛莫能助,並無強留墨寶之意。
隨後蕭瑀接連造訪姚思廉、虞世南……幾乎踏遍十八學士府邸,竟無一人敢提筆相和。
他故作失望而歸,那些被訪者事後回過味來,無不暗罵:“什麼以詩擇師!這老兒哪裏是選先生,分明是揣着兒子的詩文滿長安炫耀!生了個文采好的兒子便了不得麼?我等……哼,真惹急了,大不了再生個爭氣的!”
蕭家莊內,蕭銳尚不知父親歸朝並非爲履職,實是爲他揚名。
他剛接罷聖旨送走兩位不速之客,程咬金與尉遲恭離去時皆頂着眼下烏青。
程咬金一路抱怨:“早勸你別動手!咱們粗人懂什麼筆墨文章?這下倒好,竟輸給個無名小將,傳出去臉面何存?”
尉遲恭疼得直抽涼氣:“你不愛字畫?若不是你與我相爭,蕭家大門怎會碎裂?我怎知那兩個小子這般厲害?你既認得他們,爲何不早說?都怨你!否則我也不至傷成這樣,你瞧這眼眶!”
“怪我?行啊,那你懷裏的字畫給我!”
程咬金作勢要搶。
“休想!蕭銳說好了一人一份,這可是新作,落着款呢!”
尉遲恭死死護住前。
“呸!若非我設計讓薛禮給咱倆各賞一拳,你以爲蕭銳會這般好說話?這分明是賠禮……”
二人吵吵嚷嚷漸行漸遠。
莊內蕭銳正責問薛禮爲何出手失了分寸。
“大哥,非是我收不住力。
只是……只是他們仿佛故意往我拳頭上撞似的。
可這怎說得通?”
蕭銳聞言一怔,隨即頓足長嘆:“好個混世魔王!外表魯莽,內裏奸猾如狐!”
次太極殿早朝,武將們對着程、尉遲二人指指點點,文臣則聚作一團議論紛紛。
皇帝步入殿中見此景象,不禁挑眉:“今這般熱鬧,所爲何事?”
“知節、敬德,你二人何以這般模樣?”
衆臣目光齊集於兩位將軍身上。
尉遲恭嗓音嘶啞難以成言,程咬金亦指着自己烏青眼眶咿呀比劃,無人能懂。
細細端詳:“朕是問你們的嘴,怎成了這副模樣?”
殿中哄笑驟起——那青黑眼眶配着紅腫雙唇,活似閻羅殿裏竄出的鬼差。
程咬金尤其可笑,兩片嘴唇腫如懸腸,每吐一字皆似受刑。
二人百口莫辯,索性齊指向蕭瑀。
蕭瑀愕然瞠目:與我有何系?
兵部尚書李靖忍笑解圍:“陛下,二位將軍之意,眼睛乃不慎磕碰所致,嘴唇則是在蕭相府上食辣過甚所致。
可是如此,知節?”
程咬金聞言連連點頭。
笑聲愈盛,連也繃不住笑罵:“吃些辣物竟能這般?忒沒出息!準你們一休沐,回去歇着罷。”
二人在滿朝嬉笑聲中躬身退下。
沒出息又如何?昨那頓吃得可是酣暢淋漓,平生未有的痛快!
程咬金以肩輕撞同伴,使個眼色:喝酒去?
尉遲恭疼得齜牙,搖頭朝太醫院方向努嘴。
懂了!同去同去!我這下邊也火燒火燎的,正好找王太醫開些藥劑。
朝堂之上,國子博士孔穎達率先出列:“恭賀陛下,我大唐出了一位詩才冠絕的俊傑。”
“哦?孔愛卿所言俊傑是何人?”
衆臣目光再度聚焦蕭瑀。
孔穎達笑道:“蕭相,此番您可莫再說不知了,快將那份墨寶取出罷?”
“我……未曾帶在身上啊!”
“未帶?絕無可能!您分明貼身收藏,怕是寢臥時都要摟在懷中,豈會未帶?”
姚思廉高聲反駁。
文臣們頓時喧嚷起來,更有膽大者竟欲上前拉扯。
拍案止住喧譁:“成何體統!孔愛卿,既由你起頭,便將事情說個明白。”
孔穎達整襟肅容,朗聲誦道:“那臣便簡誦一遍:俠客行——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詩篇誦畢,滿殿寂然。
文武百官皆沉浸於這縱橫捭闔的意境之中,連慣不愛文的武將們也聽得入神。
撫掌贊嘆:“妙極!好一首《俠客行》!孔愛卿,此乃你的新作?”
“臣豈敢冒領!啓稟陛下,此乃蕭相之子蕭銳所作。
真跡此刻正收於蕭相懷中。
詩文已是絕唱,其筆法更是開古今未有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