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拾穗者號駛出空鳴星域時,艙內還縈繞着記憶的餘溫。老麥正對着懷表傻笑,表蓋裏的柿子姑娘仿佛活了過來,眉眼彎彎地看着他;老周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想把光海裏的影像都記錄下來,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輕快得像在唱歌;林邪則盯着星圖上新亮起的節點——那是位於“遺忘之海”的最後一個星軌樞紐,標注着“終焉亦是開端”。

“遺忘之海……這名兒聽着就不吉利。”老麥把懷表揣回懷裏,摩挲着表殼上的紋路,“該不會是進去了就啥都忘了吧?我可不想忘了奶奶的柿子。”

老周翻到筆記的最後一頁,上面畫着片迷霧籠罩的星雲,旁邊寫着:“星軌的盡頭,藏着宇宙的初聲。唯有放下執念者,方能聽見。”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着探究的光:“‘放下執念’……難道這裏的星軌需要我們舍棄些什麼?”

林邪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裏的星光正變得稀薄,仿佛被什麼東西吞噬着。“不是舍棄,是和解。”他輕聲說,腕間的星軌符號泛起柔和的光芒,“你看這些星軌,它們連接着過去與未來,卻從不會糾纏於遺憾。”他調出探測器的數據,屏幕上顯示着遺忘之海的異常——那裏的時空流速是外界的百倍,仿佛一個被拉長的夢境。

拾穗者號進入遺忘之海的瞬間,飛船突然開始“倒退”。老麥眼看着自己剛啃剩的柿子核從地上飄起來,重新組合成完整的果實;老周筆記本上的字跡自動褪去,變回空白;林邪手腕上的星軌符號則開始淡化,像是要被抹去。

“搞什麼!”老麥驚呼,伸手去抓柿子,卻抓了個空,“我的柿子!”

“是時空回溯。”林邪的聲音異常平靜,他看着自己的手——皮膚正變得年輕,虎口處那道當年被鐮刀劃破的疤痕漸漸消失,“這裏在重現我們的過去,想讓我們重新經歷那些‘執念’的起點。”

話音剛落,艙門突然打開,一個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沖了進來,手裏攥着半塊幹硬的窩頭,臉上沾着泥灰。“娘,我餓。”少年的聲音嘶啞,正是年少時的老麥。

老麥愣住了,眼眶瞬間紅了。他認得這場景——那年旱災,家裏最後一點糧食給了生病的妹妹,他三天沒吃東西,偷了地主家的窩頭被追打,是奶奶把他護在身後,自己挨了兩棍。

“奶奶……”老麥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抱抱那個少年,卻徑直穿了過去。

場景切換,老周站在一間破敗的教室裏,黑板上寫着“知識改變命運”,底下坐着三個學生——那是他剛當老師時的模樣,窮得連粉筆都要省着用,卻每天徒步兩小時去給山村裏的孩子上課。“這道題,我再講最後一遍。”年輕的老周聲音發顫,不是緊張,是餓的,他已經兩天只喝了點野菜湯。

“傻小子,不知道先吃飯嗎?”老周對着年輕的自己說,眼眶溼潤。那時他總覺得,教孩子們多認一個字,他們就離苦難遠一點,卻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軀。

林邪的場景來得最晚,卻最安靜。他站在一片金黃的麥田裏,十歲的自己正蹲在田埂上哭,手裏捏着一只死去的大黃狗——那是他最好的夥伴,被隔壁村的惡犬咬死了。母親走過來,沒有安慰,只是遞給她一把鐮刀:“阿邪,眼淚留不住任何東西,想保護誰,就得讓自己變強。”

“娘……”林邪輕聲喚道,看着年輕的自己接過鐮刀,在麥田裏揮了一下又一下,直到手心磨出血泡。他終於明白,自己後來對力量的執着,對星軌的追尋,都源於那天田埂上的誓言。

時空回溯仍在繼續,那些遺憾、痛苦、不甘的瞬間一一重現:老麥沒能見上奶奶最後一面,老周因爲工資低讓妻子跟着受了十年苦,林邪在母親臨終前沒能說一句“我愛你”……這些被星軌捕捉到的執念,像細密的網,將他們困在原地。

“夠了!”老麥突然嘶吼,一拳砸在艙壁上,“我不想再看了!”

他的怒吼似乎起了作用,回溯的場景開始破碎。老周扶着他的肩膀,聲音帶着哽咽:“不,得看下去。筆記上說‘放下執念’,不是忘記,是原諒。”

林邪點頭,走到年輕的自己身邊,輕聲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他看着那個揮鐮刀的少年,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倔強與脆弱,“後來你保護了很多人,娘會爲你驕傲的。”

年輕的林邪似乎聽到了,停下動作,擦了擦眼淚,眼神變得堅定。

老麥深吸一口氣,走到年少的自己面前,笑着說:“奶奶沒白疼你,後來你掙了很多錢,給村裏修了路,讓所有孩子都能吃上飽飯。”

年少的老麥眨了眨眼,手裏的窩頭似乎變得香甜起來。

老周則遞給年輕的自己一塊壓縮餅幹:“吃點吧,身體是教書的本錢。你看,後來你的學生們都成了有用的人,有當醫生的,有開飛船的,還有像你一樣教書的。”

年輕的老周咬着餅幹,眼淚掉在地上,卻笑了。

當最後一個回溯場景消散,拾穗者號已經抵達遺忘之海的中心。那裏沒有星核,只有一片澄澈的星雲,星雲裏漂浮着無數光繭,每個光繭裏都裹着一段放下執念的記憶。林邪的光繭裏,母親正對着他笑;老麥的光繭裏,奶奶舉着最大的柿子;老周的光繭裏,學生們圍着他唱生日歌。

“這才是終焉亦是開端啊。”老周感慨道,伸手觸碰光繭,光繭化作點點星光,融入他的星軌符號。

林邪點頭,看着自己的光繭消散在星雲中。他知道,星軌的終點不是虛無,而是與過去的自己和解。那些遺憾會變成養分,讓未來的路走得更堅定。

拾穗者號緩緩駛離遺忘之海,艙內三人的星軌符號都變得溫潤如玉,不再帶着之前的銳利。老麥哼起了奶奶教的歌謠,老周在筆記本上畫下新的星圖,林邪則望着舷窗外的星空,嘴角噙着一抹淺笑。

他們不知道下一個節點在哪裏,也不知道宇宙的盡頭有什麼,但他們知道,只要帶着這些溫暖的記憶,帶着與自己和解的勇氣,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回家的路。

星軌仍在延伸,像一條無盡的搖籃,托着那些珍貴的過往,也托着更遼闊的未來。而那些被放下的執念,最終都化作了星空中最溫柔的光,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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