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品課在另一個房間。
桌上擺着十幾個透明塑料袋,裏面裝着不同顏色和形態的物質:白色粉末、褐色塊狀、彩色藥丸,還有植物葉片。
傅涵胃部一陣不適。
“這是。”瑪丹指着一包白色粉末。
“高的,白色。低的,偏黃或棕。”
“這是。”
她拿起一包晶體狀物質。
“也叫甲基。高的像冰糖。”
“這是。”她指了指植物葉片。
“金三角最常見,但利潤低。”
傅涵聽着,臉色越來越白。
這些她在新聞裏看過,在禁毒宣傳欄裏見過圖片,但從沒想過會親眼見到,親手觸摸。
“伸手。”瑪丹命令。
傅涵顫抖着伸出手。
瑪丹把一小撮白色粉末倒在她掌心。
“聞。”
傅涵僵硬地湊近。
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記住這個味道。”
瑪丹說:“在園區,如果有人給你任何食物或飲料有類似氣味,不要碰。”
傅涵愣住。
這是在……教她保護自己?
“看顏色,聞氣味,摸質地。”
瑪丹繼續:“以後簡先生談生意,你可能需要在旁。如果連這些都不懂,會丟他的臉,也會丟你的命。”
傅涵突然明白了。
簡晗煜要她學這些,不是要她參與,而是要她“配得上”站在他身邊。
多麼扭曲的邏輯。
但她還是努力學,努力記。
每一種毒品的特征,常見僞裝方式,甚至市場價格。
瑪丹教得詳細,傅涵聽得心驚。
這個女人的知識量,絕不普通。
課程結束時,已是下午三點。
簡晗煜準時出現。
他換了衣服,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走進房間時,空氣都冷了幾度。
“學得如何?”他問瑪丹。
“語言三十個單詞,術基礎動作,毒品辨認十種。”瑪丹匯報。
簡晗煜看向傅涵:“考考你。”
他走到桌前,隨手拿起一個塑料袋:“這是什麼?”
傅涵看了一眼:“可卡因。粉末狀,純白色,有光澤,聞起來像化學溶劑混合汽油。”
簡晗煜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這個?”
“搖頭丸。通常做成彩色藥片,圖案多樣。主要成分是MDMA。”
“這個?”
傅涵頓了頓:“罌粟殼。罌粟的燥果殼,含有少量,通常用來煮湯或泡茶,有致癮性。”
簡晗煜放下袋子,看着傅涵。
幾秒鍾的沉默。
“不錯。”
他說:“明天繼續。”
他轉身要走,傅涵突然開口:“簡先生。”
簡晗煜停下,沒回頭。
“我……可以借本書嗎?”傅涵問道,聲音很輕。
“您昨天說,可以借書。”
簡晗煜轉身,淺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疑問。
“想借什麼?”
“《詩經》。”
傅涵說:“您昨天拿的那本。”
簡晗煜盯着她,有一點審視她的意味。
最後他說:“瑪丹,帶她去書房。”
書房裏,傅涵站在書架前。
《詩經》就在顯眼位置,她取下,抱在懷裏。
“只能借一本。”瑪丹提醒。
“我知道。”傅涵翻開書頁。
紙張泛黃,有翻閱的痕跡。
她看見一些頁邊有娟秀的批注,用的是繁體字,墨水褪色成淡褐色。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旁邊批注:“母親最愛此句,說父親如水中倒影,可見不可及。”
傅涵心髒猛跳。
這是……簡晗煜母親的批注?
她合上書,抱緊。
“我借這本。”
瑪丹點頭,帶她回房間。
門再次鎖上,但傅涵不在乎了。
她坐在床邊,翻開《詩經》,一頁頁看那些批注。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批注:“今教煜兒此篇,他說‘淑女’就是媽媽。傻孩子。”
期是2001年3月12。二十二年前。
傅涵計算時間。
簡晗煜今年二十八歲,2001年他才6歲。
母親教他《詩經》。
繼續翻。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批注:“離開故鄉十年矣。父母安否?弟妹安否?此生還能歸否?”
墨水在這裏暈開一片,像淚水滴落的痕跡。
傅涵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
她能感受到寫下這些字的女人的痛苦:被拐賣、思鄉、絕望。
就像現在的她。
但她很快搖頭。
不,不一樣。
簡晗煜的母親生下他,也許還愛過那個買下她的男人。
而她,絕不會對簡晗煜產生任何感情。
絕對不會。
她繼續看書,直到晚餐時間。
晚餐時,簡晗煜又出現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青色。
吃飯時一直沉默,直到最後才開口。
“書看了?”他問。
傅涵點頭:“在看。”
“喜歡哪篇?”
傅涵想了想:“《蒹葭》。”
簡晗煜手中的筷子頓了頓。
“爲什麼?”
“因爲……”
傅涵斟酌詞句:“那種追尋的感覺。明明看得見,卻永遠到不了。”
簡晗煜看着她,眼神復雜。
許久,他說:“我母親也最喜歡這篇。”
“她……是個怎樣的人?”傅涵鼓起勇氣問。
簡晗煜放下筷子,用餐巾擦嘴。
“她是個善良的人。”
他說,聲音很輕:“善良到,不該來這裏。”
然後他起身離開,沒再說一個字。
傅涵坐在原地,回味那句話。
善良到不該來這裏。
是說母親,還是……在說她?
瑪丹來收餐具時,傅涵忍不住問:“簡先生的母親,是怎麼去世的?”
瑪丹手一僵。
“病逝。”
“什麼病?”
“不該問的別問。”
瑪丹語氣嚴厲:“記住規矩第二條。”
傅涵閉嘴。
但她注意到,瑪丹說這話時,眼神閃過一絲痛楚。
晚上,傅涵在房間看書。
那些批注像一扇窗,讓她窺見另一個女人的靈魂。
一個同樣被困在這裏,用詩歌維持內心世界的女人。
她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那裏夾着一張照片。
很舊的黑白照片,邊角磨損。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子,穿着傣族服飾,站在竹樓前,笑容溫柔。她很美,眉眼間有種書卷氣。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蘇靜 攝於雲南西雙版納 1985年春”
蘇靜。
簡晗煜的母親。
傅涵盯着照片,忽然發現,這個女人的眼睛,和自己有幾分相似。
不是外貌,是神韻。
那種溫婉中帶着倔強的神韻。
她猛地合上書,心髒狂跳。
所以這就是原因?
簡晗煜留下她,是因爲她像他母親?
這個認知讓她既惡心又恐懼。
惡心的是這種扭曲的替代關系,恐懼的是,如果她不像了,他會不會拋棄她?把她扔去B區?
她把照片夾回書裏,把書放在床頭。
躺下,卻睡不着。
深夜,她再次被腳步聲驚醒。
簡晗煜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