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動靜。
摔東西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還有一聲從男人嘴裏發出的壓抑的怒吼。
傅涵坐起來,仔細聽。
聲音持續了幾分鍾,然後停止。
一片死寂。
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起身,輕輕地打開了房門。
走廊昏暗,只有應急燈的光。
她走到隔壁房間,門虛掩着,透出燈光。
她遲疑了一下,推開門。
房間一片狼藉。
台燈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濺。
椅子翻了,文件散落一地。
簡晗煜背對着門,站在窗前,手裏拿着一個酒瓶。
他聽見動靜,緩緩轉身。
傅涵僵在門口。
簡晗煜的眼睛布滿血絲,金發凌亂,襯衫扣子解開了幾顆。
此時此刻,他看起來像一個隨時都會破碎的洋娃娃。
不像那個冷酷的“金獅”,反而,像個瀕臨崩潰的普通人。
“出去。”他說,聲音沙啞。
傅涵沒動。
“我說,出去!”
簡晗煜把酒瓶砸在牆上,玻璃碎片飛濺。
一片碎片擦過傅涵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她沒躲,只是看着他。
“爲什麼?”
她問:“爲什麼要做這些?”
簡晗煜盯着她,突然笑了,笑得淒厲:“爲什麼?因爲我是簡晗煜!金三角的金獅!我不做這些,別人就會做!我不狠,死的就是我!”
他走過來,抓住傅涵的肩膀,力道大得她骨頭生疼。
“你以爲我想這樣嗎?你以爲我喜歡看那些女孩被折磨?喜歡聽她們哭?”
他盯着她的眼睛,淺灰色的瞳孔裏像有火焰在燃燒一樣:“我母親死前說,希望我做個好人。但我他媽生在這裏!長在這裏!我能做什麼好人!”
傅涵渾身發抖,但不是因爲恐懼。
因爲她在他眼裏看到了痛苦,真實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你可以改變。”她輕聲說。
簡晗煜愣住,像被這句話擊中。
幾秒鍾後,他鬆開手,後退一步,靠在牆上。
“改變……”他喃喃道。
“怎麼改變?我手上沾的血,洗不掉了。”
他滑坐在地,抱住頭。
那個高大強悍的男人,此刻蜷縮得像一頭籠中的困獸。
傅涵站在原地,內心激烈掙扎。
理智告訴她:離開,鎖上門,忘掉這一幕。不要去管他。
情感卻讓她無法移動。
最後,她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誰說你不能做好人?至少……”
她接着說:“至少……你對我……還是很好的……”
簡晗煜抬起頭,血紅的眼睛看着她。
“如果你母親在天有靈,她希望看到你這樣嗎?”
傅涵繼續說:“她教你《詩經》,教你中文,不是希望你成爲。”
簡晗煜盯着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碰了碰她臉上的血痕。
“疼嗎?”他問,聲音很輕。
傅涵搖頭。
簡晗煜的手指很涼,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
“我們……回房吧。”
他說:“今晚的事,忘掉。”
傅涵輕輕地把簡晗煜攙了起來,兩人走到門口,離開了這間房。
傅涵側過頭去看簡晗煜,他微微低着頭,金發散亂。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孤獨的影子。
他們兩人一起離開了這間房,輕輕地帶上了門。
回到兩人的婚房,傅涵看着眼前的簡晗煜,她知道他不開心,爲了讓他高興,她直接抱住了他的軀體,踮着腳,送上了自己的吻,是的,她又想用自己的身體來安慰他。
因爲,他開心了,她才會有好子過。
他伸出手,一把摟住了她那纖細的腰肢,將她摟進了自己的懷裏。
兩人擁吻着跌入床上,今夜,又是纏綿不休。
她一邊和他做着那情事,一邊,心裏在想。
等等,她剛剛做了什麼?安慰那個綁架她的人?那個可能過無數人的毒梟?
瘋了。
她一定是瘋了。
但她無法否認,剛才那個脆弱的簡晗煜,觸動了她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
危險。
太危險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臉上的血痕。很淺,應該,很快就會愈合。
但有些東西,一旦裂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起簡晗煜母親批注裏的那句話:“父親如水中倒影,可見不可及。”
而簡晗煜對她來說,是深淵。
看得見黑暗,卻不知有多深。
情事完畢之後,簡晗煜沉沉睡去,她也閉上了雙眼。
這一夜,她夢見南娥河。
河水渾濁,漂浮着無數花瓣。
花瓣上有字,她仔細看,是《詩經》裏的句子。
順流而下,匯入湄公河,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河岸邊,站着一個金發的男人。
他看着她,伸出手,說:“過來。”
她想走過去,但腳陷在泥裏,動彈不得。
她睜開雙眼醒來時,天還沒亮。
可能時間還很早,簡晗煜仍然躺在她的身旁,可不知爲何,她發現,自己的手正和簡晗煜的手牽在一起。
傅涵躺在床上,久久不動。
她知道,從昨晚開始,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
不是他對她,而是她對他。
而傅涵知道,在這個地方,任何情感的萌芽,都可能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