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兔肉下肚,整個屋子都暖和了起來。
鍋裏還剩下一些濃稠的湯汁,林建國沒舍得倒,小心地用一個瓦罐裝了起來。
糖糖吃得小肚子滾圓,像只揣着手手揣着肚子的小貓一樣,乖乖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着舅舅忙碌。
她的小臉上還帶着滿足的紅暈,大眼睛裏水汪汪的,倒映着灶膛裏明明滅滅的火光。
林建國收拾完碗筷,那張冷硬的臉上線條也柔和了許多。
他將今天背回來的草藥一股腦地倒在一塊淨的破麻袋布上,借着煤油燈昏黃的光一株株地攤開。
屋子裏,還未散盡的肉香和草藥那獨特的土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而又充滿希望的味道。
林建國雖然不是專業的采藥人,但常年在山裏跑,基本的藥材還是認得一些。
他拿起一株莖粗壯、色澤焦黃的黃精,入手沉甸甸的,這分量一看就年份不短。
還有那幾捆帶着細長須的防風,都像是老人的胡須,一看就是好貨。
他不懂什麼市場價,但他知道,這些東西拿到鎮上的藥鋪裏絕對能換回幾張“大團結”。
錢。
這個字眼第一次在林建國的腦海裏變得如此具體,如此觸手可及。
他扭過頭看着火光下昏昏欲睡的外甥女,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糖糖,你看。”
他指了指牆角用另一個破筐子蓋住的幾只活兔子。
“咱們不把它們都吃掉。”
林建國蹲下身,盡量用糖糖能聽懂的話解釋着:“咱們把這只兔媽媽和它的寶寶養起來,給它們蓋個新家,喂它們吃草。”
“等它們長大了,就會生更多更多的小兔子。”
“到時候,咱們就有吃不完的肉肉,還能拿去鎮上賣錢,給糖糖買花布做新衣裳,好不好?”
糖糖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吃不完的肉肉!
買花衣裳!
這對一個剛剛才吃上一頓飽飯,身上還穿着打補丁舊衣服的小娃娃來說是天底下最美好的承諾。
她用力地點了點小腦袋,聲氣地吐出一個字:“好!”
說就!
林建國骨子裏那股軍人的雷厲風行勁兒一下子上來了。
他把糖糖抱到暖和的炕上,用舊棉被裹好,自己則抄起牆角的鐵鍬和斧頭,推門走進了寒冷的院子裏。
夜裏的風更冷了,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
可林建國的心卻是滾燙的。
他就在自家那片小小的菜地旁邊選了一處背風的牆角。
沒有圖紙,沒有規劃,全憑着一雙在部隊裏練出來的巧手和一股子勁。
他先是用石頭壘起一個半米高的底座,防止氣和老鼠。
然後找來幾塊之前蓋房剩下的破木板用斧子劈砍削平,叮叮當當地敲打起來,做成一個三面封閉的籠子框架。
最後,他又從柴火堆裏翻出一些結實的木條,交叉着釘在正面,做成了柵欄門。
一個雖然簡陋,但足夠結實牢靠的兔窩,就在這寂靜的冬夜裏伴隨着清脆的敲打聲一點點成型了。
林建國去井邊打水準備給兔子喝,院子裏暫時只剩下糖糖一個人。
小家夥從熱乎乎的被窩裏鑽了出來,穿着單薄的衣服,踩着不合腳的鞋子,噠噠噠地跑到了新搭好的兔窩前。
那幾只野兔被挪到了新家顯然是受到了驚嚇,一個個縮在角落裏渾身發抖,連林建國放在旁邊的嫩草葉子都不肯吃一口。
在糖糖清澈的大眼睛裏,這些小兔子看起來“不開心”,它們身上籠罩着一層灰蒙蒙的、喪氣的霧。
糖糖蹲下小小的身子,學着舅舅的樣子,對着兔窩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
她很認真,小嘴微微嘟着,心裏想着:兔兔,別怕,要乖乖吃飯,長得胖胖的,生好多好多小寶寶……
隨着她的意念,一絲微不可見的、如同螢火般的綠色光點從她的指尖溢出。
那綠光輕飄飄的,像是一顆擁有生命的蒲公英種子,悠悠地穿過木柵欄的縫隙,然後“噗”的一聲分成了好幾縷,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每一只兔子的身體裏。
奇跡,發生了!
原本萎靡不振、瑟瑟發抖的幾只兔子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齊齊地動了一下。
它們驚恐的紅眼睛慢慢變得平靜、溫順。
一只膽子最大的兔子先是聳了聳鼻子,然後試探着湊到草料前,張嘴“咔嚓”一聲咬下了一片菜葉。
仿佛是一個信號。
其他的兔子也立刻圍了上來,爭先恐後地大口咀嚼起來,發出了“咔嚓咔嚓”的清脆聲響。
那股子灰敗的喪氣被一股鮮活的、充滿生命力的氣息徹底取代!
這要是被養殖專家看到非得驚掉下巴不可!
野兔家養,最難的就是應激反應這一關,很多野兔換了環境,寧願活活餓死也不肯進食。
可現在,這個難題竟然被糖糖一個天真的念頭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林建國提着水桶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和諧的畫面,他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嘿,這幫小東西,適應得還挺快。”
他只當是自己的窩搭得好,讓兔子有了安全感,壓沒往別處想。
夜深了。
林建國把已經睡得迷迷糊糊的糖糖抱回屋裏,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給她蓋好被子。
煤油燈的火苗被調到最小,如同一顆昏黃的豆子。
他坐在炕沿邊,借着微弱的光靜靜地看着外甥女那張恬靜的睡臉。
她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隨着均勻的呼吸輕輕顫動。
的小嘴微微張着,似乎還在回味着晚飯時肉的滋味。
林建國的心被一種名爲“責任”和“希望”的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明天就先去賣些草藥換錢……
去供銷社扯幾尺好棉布可能不夠,但家裏得先添些吃食。
以後錢多了,他再去挑些那種鮮亮的大紅色棉布,上面最好要印着小碎花,給糖糖做一身厚實暖和的新棉襖。
她現在身上這件又舊又薄,風一吹就透。
然後,要把那扇漏風的窗戶給換了。
不能再用窗戶紙了,得換成亮堂堂的玻璃,這樣屋裏就再也不會灌冷風了。
一個個計劃在他腦中成型,每一個都和炕上這個小小的身影有關。
他想着想着,習慣性地伸直了那條受過傷的腿,準備迎接那如影隨形、深入骨髓的刺痛。
然而……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嗯?
林建國愣住了。
他活動了一下腳踝,又用力地按了按膝蓋上那道猙獰的傷疤。
沒有!
那股折磨了他數年之久,讓他在每一個陰雨天都痛不欲生的神經痛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今天爬了一天山之後肌肉深處傳來那陣陣正常的酸脹感。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屋子裏來回走了兩步。
他的腿還是有點跛,這是骨頭和筋腱受損後無法逆轉的後遺症。
但是,那種讓他無法站直、無法用力的痛楚確確實實地消失了!
林建國像一尊石雕僵在了原地,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膛劇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從自己那條不可思議的腿緩緩地、緩緩地移到了炕上那個熟睡的小人兒身上。
一股讓他頭皮發麻的、近乎於迷信的念頭瘋狂地在他心底滋生!
接下來的幾天,大河村的人們都能看到一幕奇景。
天蒙蒙亮,林建國就背着背簍進了山,但從不深入,只在山林邊緣打轉。
天黑之前,他必定會回來。
他家院牆邊晾曬的草藥一天比一天多,堆得像座小山。
那個新搭的兔窩裏,幾只兔子一天比一天肥碩精神,看見人也不怕了,甚至會湊過來討要吃的。
而那個叫糖糖的“賠錢貨”,臉蛋肉眼可見地圓潤了起來,蠟黃的小臉泛出了健康的紅光,像個真正的年畫娃娃了。
林建國蹲在兔窩前,看着糖糖小心翼翼地揪了一草葉,踮着腳尖喂給一只大兔子。
兔子溫順地湊過來,用柔軟的嘴唇叼走了草葉。
他看着這一幕,心裏那個念頭越發清晰、越發堅定。
這個家,真的在變好。
不,不是變好。
是自從糖糖來了之後,一切才開始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