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徹底記恨上了,當然,就算他知道了也不會在意。
回到那間破舊的泥坯房後,他將門閂重重地上。
屋裏沒有點燈,昏暗得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小心翼翼地將背簍卸下,又把糖糖從背上抱下來,穩穩地放在地上。
“糖糖,站好,舅舅給說個好事。”
林建國從兜裏掏出火柴,“嚓”的一聲劃亮,點燃了桌上那盞熏得漆黑的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昏黃的光芒瞬間驅散了屋裏一角的黑暗。
糖糖好奇地睜着大眼睛,只見舅舅從那鼓鼓囊囊的背簍裏先是掏出了幾捆草藥,然後將小兔子一只只的拎了出來!
“糖糖你看。”
林建國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只是兔媽媽,這幾只是兔寶寶,咱們把它們養在院子裏,以後就能生好多好多小兔子,天天給糖糖吃肉肉。”
可持續發展這個詞林建國不懂,但他知道,不能竭澤而漁。
糖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只小兔子的耳朵。
軟乎乎的,暖融融的。
處理完活物,林建國這才從背簍的最底下拎出了一只撞死在樹樁上的公兔子和一只被黑瞎子拍暈的野雞。
這都是他回來的路上遇到的,也讓他更加確定了糖糖的不一般。
今晚的晚飯,有了!
林建國往灶膛裏塞了一把枯的鬆針和木柴,然後利落的點上火。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暗交織,那張平裏冷硬如鐵的臉此刻竟透出幾分煙火氣裏的溫柔。
林建國手腳麻利,將處理淨、剁成大塊的兔肉一股腦地倒進鍋裏。
兔肉一接觸到滾燙的鍋底,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邊緣迅速收縮,顏色由紅轉白,表面被煎出了一層焦香的金黃色。
顛勺,翻炒!
“轟!”
一股甜與鹹、鮮與辣交織在一起的復合型香氣猛地從鍋裏升騰而起!
那味道簡直就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人的魂兒!
加水,蓋上鍋蓋。
“咕嘟……咕嘟……”
鍋裏傳來沉悶而誘人的燉煮聲,這股味道實在太霸道了!
它本不講道理,順着門縫,鑽過窗櫺,攀上屋頂的茅草,乘着凜冽的晚風蠻橫地沖進了大河村家家戶戶的鼻子裏。
村西頭,王大娘剛端起一碗苞米面糊糊,鼻子猛地一抽,再看碗裏寡淡的糊糊,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村東頭,幾個剛挨了罵的小孩本來還在抽抽搭搭地哭,聞到這味兒哭聲都停了,一個個聳着小鼻子,使勁地往空氣裏嗅。
“啥味兒啊?咋這麼香?”
“是肉!是肉的味兒!”
“嗚哇——我也要吃肉!”
一時間,整個大河村的上空都飄蕩着一股能把人饞死的肉香。
幾個離得近的小孩,循着香味鬼使神差地摸到了林建國家那矮矮的籬笆牆外。
他們扒着籬笆,伸長了脖子往裏瞧,正好看見那土灶上蒸騰的熱氣,聞着那愈發濃鬱的香氣,一個個口水流得像小河。
“狗蛋,你聞到了嗎?好香啊……”一個穿着開褲的小男孩吸溜着鼻子說。
“聞到了……比過年豬的時候還香……”叫狗蛋的男孩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家那扇漏風的木門,口水已經打溼了前的衣襟。
“嗚嗚嗚……我想吃肉……”最小的一個女孩終於忍不住,被饞得哭了出來。
屋裏的糖糖也正抱着個小板凳坐在灶膛前,眼巴巴地瞅着那口大鐵鍋,小嘴微張,口水都快滴到鞋面上了。
她聽到了外面的哭聲,也聽到了那些小聲的議論,大眼睛轉了轉,她扭頭看了看那些扒在籬笆牆上的小腦袋。
她認得他們,這些人裏沒有平時跟着趙招娣一起朝她扔石頭的,小小的糖糖心裏已經有了一杆最樸素的秤。
她邁着小短腿跑到林建國身邊,拽了拽他的褲腿。
林建國低下頭,就看到外甥女仰着一張被火光映得通紅的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指着門外。
“舅舅……哥哥……姐姐……餓……”
聲氣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林建國聽懂了。
他看着自己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外甥女,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後,他拿起一個豁了口的碗,用大勺從鍋裏舀出了滿滿一碗燉得軟爛噴香的兔肉。
肉塊燉得恰到好處,還連着濃稠的湯汁。
“去吧。”
林建國將溫熱的碗遞給糖糖,“給他們分了。”
糖糖用兩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個比她臉還大的碗,一步一頓地朝門口走去。
籬笆牆外,幾個小孩看到門開了,看到那個像年畫娃娃一樣的小女孩捧着一碗肉走了出來,全都驚呆了。
糖糖把碗舉得高高的,聲氣地說:“給……給你們吃。”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還是那個叫狗蛋的男孩膽子最大,他咽了口唾沫,試探着伸出手,飛快地從碗裏捏了一塊肉塞進嘴裏。
“唔!”
肉一進嘴,狗蛋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太好吃了!
兔肉燉得又軟又爛,幾乎不用嚼,用舌頭一抿就化開了。
濃鬱的醬汁包裹着每一絲肉,那股霸道的肉香在口腔裏轟然炸開!
“好吃!太好吃了!”狗蛋含糊不清地喊道。
其他孩子見狀再也忍不住了,一擁而上,一人一塊眨眼間就把一碗肉分了個精光,連碗底的湯汁都用手指蘸着舔得淨淨。
吃人嘴短。
幾個半大小子抹了抹嘴上的油,看着眼前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妹妹。
狗蛋挺起膛拍得“啪啪”響:“糖糖妹妹!你真好!以後誰敢欺負你,跟哥說,哥幫你揍他!”
“對!我們都幫你!”
“誰敢說你是賠錢貨,我們就拿石頭砸他家玻璃!”
孩子們樸素的世界觀裏,誰給肉吃誰就是老大。
一時間,“糖糖妹妹”的稱呼此起彼伏,而這熱鬧的一幕,和隔壁趙家死氣沉沉的屋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不喝!我不喝!我要吃肉!我要吃肉肉!”
趙招娣一把推開李桂花遞過來的粥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灑了一地。
她聞着隔壁那股鑽心撓肝的肉香,聽着外面孩子們興奮的歡呼聲,嫉妒和饞蟲像無數只螞蟻一樣啃噬着她的心。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賠錢貨有肉吃!
憑什麼那些人都圍着她轉!
“哇——”
趙招娣崩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並用,一邊打滾一邊嚎啕大哭,聲音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李桂花被她鬧得一個頭兩個大,又想起醫生說的要忌口,更是心煩意亂。
去林家要?
她沒那個膽子,更沒那個臉。
白天趙大寶的下場還歷歷在目,林建國那人一樣的眼神她這輩子都忘不掉。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個不爭氣的東西!”
李桂花又氣又無奈,最後只能“砰”的一聲關上門窗,將外面的歡聲笑語和誘人肉香都關在外面,自己蹲在牆角,聽着女兒的哭嚎,開始罵罵咧咧地詛咒。
而一牆之隔的林家卻是另一番天地。
昏黃的煤油燈下,一大碗兔肉擺在桌子中央。
林建國不斷地給糖糖夾肉,將肉裏細小的骨頭都耐心地挑出來,只把最嫩的肉堆在她的碗裏。
糖糖兩只小手捧着碗,小嘴吃得油光鋥亮,臉頰鼓鼓的,像只正在囤食的小倉鼠。
她吃得太香了,發出了滿足的“吧唧吧唧”聲。
林建國就這麼看着她,一句話也不說,眼眶卻有些發熱。
他看着外甥女那張滿足的小臉,心裏那塊因爲窮困和殘疾而結了冰的土地仿佛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有陽光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