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車，祖孫倆坐在後座說悄悄話。
“本來早就想來看您，”蘇陌拉着外婆的手，愧疚道，“我媽怕舅媽不讓我們見，所以才等到今天，直接把您接到婚禮上。”
“我知道，”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滿不在乎，“我很好。你舅媽就是個疑神疑鬼的，成天怕我把那點值錢的東西給了你媽，防賊似的，不見就不見。”
說着，外婆從布包裏掏出一個紅絲絨盒子。
打開，裏面是只金燦燦的龍鳳鐲。
“來，陌陌，這是外婆給你的。”
“外婆，我不要，”蘇陌連忙推辭，“這太貴重了。舅媽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鬧。”
“她鬧什麼！”外婆眼睛一瞪，“這是我新買的，花我自己的養老錢，她管不着！我也給你表姐一個。這個是你的，必須收下！”
老人家態度強硬，不容拒絕。
蘇陌盛情難卻，只好伸出手。
但在外婆給她戴上鐲子之前，她飛快地將自己手腕上那只卡地亞手鐲摘了下來，悄悄塞進了口袋裏。
然後，她才把手遞過去，那個略顯俗氣的龍鳳金鐲，套在了她白皙的手腕上。
後視鏡裏，謝紹廷看完了全過程。
金鐲子配高級禮服，有種奇異的違和感，可戴在她手上，又說不出的好看。
“哎，這就對了！”外婆滿意極了，舉起蘇陌的手朝前排炫耀，“小夥子，你看看，我外孫女戴這個，好看不好看？”
謝紹廷透過後視鏡，看着那個女人臉上縱容的無奈，又瞥了一眼那個金光閃閃的鐲子，嘴角悄悄彎了彎。
“好看。”他聲音平平，“像村口最受寵的孫媳婦。”
蘇陌：“……”
外婆卻沒聽出他話裏的調侃，樂得合不攏嘴。
“陌陌啊，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蘇陌笑意淡了些，安撫地拍着外婆的手。
“要回去的，外婆。那邊還有工作呢。”
謝紹廷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顫。
車廂裏，外婆還在絮絮叨叨地勸着，說着國內的好，說着家人的好。
蘇陌一直微笑着，聽着，偶爾應一聲。
而謝紹廷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他滿腦子，都是她剛才那句雲淡風輕的，“要回去的。”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穩。
秦致一身白色高定西裝，頭發打理有型，正衆星拱月般與幾位賓客寒暄。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輛邁巴赫，以及從車上下來的三個人。
蘇陌扶着外婆，香檳金的魚尾裙裹着她玲瓏有致的身材，燈光流轉間，美得熠熠生輝。
而謝紹廷，一身黑西裝，就走在她身側，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半籠罩在自己的範圍內。
一個清冷絕豔，一個矜貴疏離，畫面竟該死的和諧。
秦致臉上的笑意淡了分毫，隨即又堆起熱情，快步迎了上去。“外婆好，我是秦致，您一路辛苦了。”
他熟稔地接過話頭，將蘇陌和外婆引向大門，身體不着痕跡地一側，正好把跟在後面的謝紹廷擋了個結結實實。
“走，我爸他們在樓上。”
謝紹廷雙手兜，看着秦致那副孔雀開屏的德行，嘴角勾起一點冷弧。
呵，戲真多。
電梯裏，空間狹小。
外婆打量着秦致，一個勁兒地誇他一表人才。
秦致樂得眉開眼笑。
謝紹廷斜睨着他，嗤笑，“再誇兩句，你怕是要把電梯當領獎台，當場發表獲獎感言了。”
電梯門“叮”地一聲彈開。
秦致回懟：“要你管？外婆誇我，說明我天生討長輩喜歡，不像某些人，杵在那兒跟塊冰雕似的，誰看了都得繞道走。”
蘇陌站在一旁，聽着兩個加起來快六十歲的男人，用着幼兒園水平的詞匯互相攻擊，簡直沒眼看。
華爾街那幫人精吵架，好歹還會引經據典，夾槍帶棒地諷刺對方的組合。
這倆倒好，返璞歸真了。
電梯直達頂樓花園餐廳。
程豔容和秦海豐已經在電梯口等着了。
見到自己母親，程豔容眼圈一熱，母女倆抱在一起說了好一陣體己話。
蘇陌扶着外婆，在觀禮席的第一排坐下。
她一回頭，就發現謝紹廷神不知鬼不覺地坐在了她後面第二排的位置。
她回頭的一刹那，正好撞上他立即躲閃的視線。
賓客陸續到齊，婚禮儀式很簡單，沒有太多花哨的環節。
但當秦海豐給程豔容戴上戒指，親吻她額頭的時候，蘇陌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傷心，就是……感動。
爲母親在五十多歲的年紀，還能勇敢地追求幸福，爲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外婆在一旁輕輕拍着她的手背，絮絮地說：“你媽啊，嘴上不饒人，心裏比誰都苦。爲了掙錢供你在美國讀書，美容院一家接一家地開，把自己熬成了個鐵娘子。現在總算……有個知冷知熱的了。”
蘇陌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意了回去。
斜後方，謝紹廷原本百無聊賴地轉着手機，眼角餘光瞥見那一抹晶瑩，動作倏地一頓。
他擰起眉。
哭什麼？
一個能面不改色地用2888塊錢構築起商業壁壘，冷靜地打出“期待下次”的女人。
一個微信頭像黑底白字，冷漠又傲慢MoiraSu。
此刻竟然會爲了這點小場面掉眼淚。
這矛盾感，燙得他莫名有些煩躁。
儀式結束，賓客轉到樓下的宴會廳。
來的人，大部分是秦海豐生意上的朋友和程豔容美容院的VIP客戶。
蘇陌掃了一圈，沒幾個認識的。
她便安分地陪外婆坐在一桌。
她一抬頭，就看見了斜對面的謝紹廷。
位置很巧，剛好在她視線正前方。
他身邊坐着一對中年男女，男人氣質儒雅，女人則儀態萬方，只是眉頭一直微蹙着，似乎對這場合興致缺缺。
那女人正低聲跟謝紹廷說着什麼，而謝紹廷只是垂着眼，沒什麼反應。
她默默收回視線，決定將此人當成餐廳裏的一盆高級綠植，非禮勿視。
“陌陌？天呐，真的是你嗎？我都快認不出你了！”一個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