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轉頭,一個打扮時髦的女孩正激動地看着她。
蘇陌在記憶裏搜刮了半天,才把眼前這張臉和高中時那個戴着牙套的同學對上號。
“宋倪?”
“是我啊!”宋倪親熱地坐到她身邊,“你這變化也太大了,直接從學霸進化成女神了啊!我剛才看你進來,還以爲是哪個明星呢。”
“你也是,越來越漂亮了。”蘇陌客氣地回道。
“哎呀,這世界也太小了!”宋倪壓低聲音,一副要分享驚天大秘密的樣子,“程阿姨居然嫁給了我們二老板的爸爸!”
蘇陌心裏一動:“你在奇點無限上班?”
“是啊,”宋倪一臉與有榮焉,“我在行政部。我們公司可厲害了,神隕就是我們做的爆款!”
她說着,又悄悄朝謝紹廷的方向指了指,崇拜道,“那位,謝總,是我們的大老板,真正的技術之神。秦總算二老板。”
蘇陌扯了扯嘴角:“這個我知道。”
宋倪還在旁邊滔滔不絕,“我們謝總超帥的,就是太冷了,方圓十米沒活物那種。公司裏好多小姑娘的夢中情人呢!”
蘇陌聽着宋倪的彩虹屁,心裏沒什麼波瀾,只覺得好笑。
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別想了,你這夢中情人,名草有主了。”
“什麼?!”宋倪徒然拔高音量,差點把面前的盤子掀了,“謝總有女朋友了?不可能!公司裏一點風聲都沒有!你怎麼知道的?”
蘇陌的腦子裏,閃過超市傳送帶上那個藍色的小方盒。
她總不能說,我是看你老板買計生用品,推斷出來的吧。
“嗯……不小心撞見的。”蘇陌換了個含糊其辭的說法。
宋倪捧着臉,看着隔壁桌的謝紹廷,一臉的天塌地陷:“我的夢,碎了。剛升起的太陽,直接落山了。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拿下我們公司這尊冰山?”
蘇陌看着她那副失戀的模樣,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了個向。
“他在公司,脾氣怎樣?”
宋倪想了想,“不能說不好,就是要求極高。尤其是對代碼,比處女座還處女座,一個像素的偏差都不能忍。”
蘇陌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宋倪壓低聲音,開始爆料,“上周我們新來的一個天才程序員,寫了個算法,自認爲天衣無縫,結果謝總路過他工位,就掃了一眼屏幕,然後飄過去一句話。”
“什麼話?”
“你的代碼,在侮辱我的服務器。”
“噗”蘇陌一口果汁差點噴出來。
夠損,是他的風格。
蘇陌沒想到在這,還能聽到謝紹廷的八卦。
就在兩人聊着時,她舅舅是快開席了才從廠裏趕來的,藍色工裝都沒來得及換,額上還帶着汗。
蘇陌好幾年沒見他,只覺得舅舅老了很多,兩鬢都染了霜白。
“舅舅。”她站起身。
舅舅在外婆身邊坐下,搓着手,有些局促。
“哎,陌陌回來了。”
蘇陌注意到他指甲縫裏的黑泥和手上的新傷,心裏被刺了一下。
“舅媽和表姐呢?”她隨口一問。
舅舅的表情更不自然了,躲閃着她的目光:“你舅媽……她們忙,應該沒空來,不用管她們。”
蘇陌心裏了然,沒再追問,轉頭繼續和宋倪聊天。
酒過三巡,程豔容和秦海豐開始敬酒。
程豔容容光煥發,一把拉起蘇陌,“走,陌陌,跟媽去見見各位叔叔阿姨。”
秦致也十分自然地跟了上去,站在蘇陌身邊。
每到一桌,程豔容都介紹:“這是我女兒,蘇陌,剛從美國回來!”
“是的,念的是經濟管理碩士。”
“現在在美國做投行工作。”
於是,蘇陌收獲了一堆“青年才俊”“虎母無犬女”“比你媽媽當年還漂亮”的誇贊。
轉場的間隙,蘇陌終於忍不住,拉住程豔容的胳膊:“媽,你差不多行了。”
程豔容瞪她一眼,用過來人的口吻教育她:“你懂什麼!今天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多認識認識沒壞處!”
蘇陌一陣無力。
“媽,你這是把我當商品展銷呢?”
“什麼商品展銷,說得這麼難聽!”
程豔容瞪了她一眼,“你媽我開了這麼多年美容院,談了多少客戶,靠的就是這張嘴,把客戶聊成朋友,把朋友聊成貴人!今天來了很多你秦叔叔生意上的朋友,說不定能幫你介紹一個好工作。再不濟,給你相個男朋友也行啊!”
蘇陌放棄掙扎。
她覺得她媽這套樸素的成功學,簡直可以開班授課了。
說着,一行人就轉到了謝紹廷那一桌。
謝紹廷正低頭看着手機,似乎在回信息。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正好看到蘇陌跟在程豔容身後,秦致則與她並肩而行,姿態親密。
他的目光,沉了沉。
秦海豐已經熱情地開始介紹:“豔容,這是謝董和謝夫人,我們秦家和謝家是世交。”
程豔容立刻堆起笑臉:“謝董,謝夫人,真感謝你們能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女兒,蘇陌。”
謝紹廷的父親謝文博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而那位謝夫人——姜嵐,這才緩緩抬起眼,將蘇陌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視線落在了她手腕上那只略顯俗氣的龍鳳金鐲上,眉頭微蹙了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程老板真是好大的手筆,這鐲子……分量看着不輕。”
姜嵐那句話,像一細細的針,扎在空氣裏,不疼,但膈應人。
謝紹廷抬起眼,視線沒有落在蘇陌身上,而是冷冷地掃過自己的母親,眸色深沉如冰。
蘇陌臉上的笑意淡了,正要開口,程豔容卻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笑得比剛才還燦爛。
“哎喲,謝夫人您真是好眼力!這可不是我買的,是我媽,也就是陌陌的外婆,非要給孩子的。老人家的一片心,沉甸甸的,摘都摘不下來呢!”
程豔容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自家母親,又把‘俗氣’的鍋甩給了‘老一輩的心意’。
誰要是再計較,就是跟孝道過不去。
姜嵐的表情僵了一瞬。
蘇陌順勢接口,目光直視着姜嵐,不閃不避:“我們做小輩的,再沉也得戴着,圖個吉利,沾點福氣。”
她抬起手腕,那金鐲子在燈光下,晃得人眼花,卻也晃得坦蕩。
一旁的謝紹廷,抬了抬眉,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旋即隱去,有點意思。
秦致適時地打了個圓場,舉起酒杯,“謝叔叔,謝阿姨,我跟陌陌敬你們一杯,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場無形的交鋒,就這麼被輕輕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