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晴,屋檐下滴滴答答化着雪水,春兒蹲在井台邊洗衣裳,手腕上的牛皮護腕被水浸得顏色更深。她洗得用力,手指通紅。
護腕戴着難受,晚上睡覺時總會醒。可她沒摘——進寶讓她戴,她就戴着。
春兒手裏動作慢了些。她又想起懷裏的信——爹要十兩銀子,開春前。現在已經正月下旬了。
她擰最後一件衣裳,捶了捶酸痛的腰。
晚上她偷偷去了西牆。磚縫裏的油紙包比往常沉些,裏面是兩塊蜜糕——晶瑩粘軟。春兒蹲在牆角,借着月光吃。她想起上次他帶着點笑說,“下次給你帶軟的”。心裏蔓延上一股細細的甜。
吃了一塊,她盯着蜜糕發呆。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跟進寶開口他會給嗎?這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自己掐滅了。怎麼可能。他給她吃的,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要銀子,憑什麼?
春兒把磚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月光照在她臉上,此刻顯得有些茫然。十兩銀子……上哪兒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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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孫嬤嬤讓春兒去浣衣局送一批漿洗好的被褥——景陽宮偶爾也會接些外面的活計,掙點油水。春兒推着小車,吱吱呀呀地往浣衣局走。
路過御花園西側時,她遠遠見一群宮女往這邊來,領頭的身影很熟悉。
春兒想躲已來不及。她慌忙把小車子推到路邊,垂頭站着。
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下。“這不是春兒麼?”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帶着點刻意的驚訝。是碧兒。
春兒抬起頭。碧兒穿着水綠色的宮裝,外頭罩着兔毛坎肩,比在徐嬪跟前時穿得還好。臉上撲了粉,唇上點了胭脂,看起來氣色很好。
“碧兒姐姐……”春兒小聲喚道。碧兒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眼神裏有審視,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碧兒的聲音還算溫和,“在這兒做什麼?”
“去浣衣局送被褥。”
兩人一時無話。春兒看着碧兒的腳尖兒,想起很多年前——她們睡一個大通鋪,冬天冷兩人擠一個被窩。碧兒手腳涼,春兒就把她的腳捂在懷裏。那時候真好。
“碧兒姐姐,”春兒鼓起勇氣,聲音壓得很低,“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碧兒挑了挑眉:“什麼事?”
春兒從懷裏掏出那封信,展開,指着那排字:“我爹……要十兩銀子。我實在湊不出,姐姐能不能……借我一些?我以後一定還……”
她說得很急,聲音發顫,眼睛裏帶着懇求。碧兒接過信,掃了一眼。就那麼幾行字,她很快看完,然後抬起頭,看着春兒。眼神變了——剛才那點溫和不見了。
“十兩銀子?”碧兒輕笑一聲,“春兒,你知道十兩銀子是什麼分量麼?”
春兒咬着嘴唇,不說話。
“一個一等大宮女,月錢也就一兩三錢。”碧兒把信遞還給她,動作很輕,卻像扔垃圾,“你在景陽宮,一個月能有五百文就不錯了。十兩?你拿什麼還?”
“我……”春兒想說我攢,我可以不吃不喝攢,可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碧兒看着她這副樣子,有那麼一瞬間想起從前——可那只是一瞬間。下一秒她就想起在主子跟前小心翼翼的子,想起宮裏人人都得踩別人才能往上爬的規矩。
她不能心軟。心軟了,下一個被踩的就是自己。
“春兒,”碧兒的聲音冷着,“不是我不幫,這宮裏誰都難。我這點體己,實在勻不出來。”
春兒聽懂了,就是不給。
她的眼發酸,低頭小聲說:“明白了……謝謝姐姐。”
“還有,”碧兒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以後別在御花園這邊轉悠。徐嬪娘娘常來,看見了不好。”
“是……”她啞着嗓子應道。碧兒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兔毛坎肩在風裏輕輕擺動,像無聲的嘲諷。
春兒站在原地,看着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道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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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進寶耳朵裏是當天傍晚。小太監福子——他在浣衣局有個弟弟——把這事兒當閒話說了:“進寶公公,您猜怎麼着?景陽宮那春兒,今兒在御花園攔着徐嬪跟前的大宮女借錢,被撅回來了。”
進寶正在泡茶,聞言手頓了頓。“借錢?”
“是啊,說家裏要十兩銀子,開春前得給。”福子咂咂嘴,“十兩呢,她也敢開口。”
進寶沒說話,繼續泡茶。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表情。
等福子走了,他才放下茶壺走到窗邊。窗外暮色四合,宮燈初上。
春兒去找碧兒借錢了。她寧可去找那個打過她、羞辱過她、背叛過她的碧兒,也沒來找他。
這讓進寶心裏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不痛快,像是自己養的小東西,不認主,反倒去扒別人的褲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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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進寶又去了景陽宮。
春兒被周嬤嬤叫醒時,還有些迷糊。聽說進寶在柴房等她,她心裏一緊,慌忙穿上衣裳去了。
柴房裏點着蠟燭,進寶背對着門站着,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
“公公。”春兒小聲喚道。
進寶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的手腕——還戴着沒摘。
“聽說,你今天去找碧兒了?”
他的聲音有些凌厲,春兒訥訥跪下:“奴婢……奴婢……”
“爲了十兩銀子?”進寶打斷。春兒低着頭,不敢說話。
進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燭光下,春兒的眼睛裏有恐懼,還有一點茫然。
“缺銀子,爲什麼不找咱家?”進寶盯着她的眼睛。春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她不敢,她憑什麼?
“覺得咱家不會給?”進寶又問,聲音冷了些,“還是覺得,碧兒比咱家更可靠?”
“不、不是……”春兒慌忙搖頭,“奴婢只是……只是不敢勞煩公公……”
“不敢勞煩?”進寶的笑容充滿嘲諷,“卻敢去勞煩碧兒?春兒,你是不是忘了,誰才是給你飯吃的人?”
他的手捏得春兒下巴生疼。“奴婢知錯……”春兒的聲音發顫。
“知錯?”進寶鬆開手,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咱家看你是不知道。”
他從懷裏掏出個荷包扔在她面前,荷包落在地上發出悶響。
“打開。”
春兒抖着手打開荷包。裏面是白花花的銀子,大小不一,但加起來絕對不止十兩。她愣住了。
“這是……”
“二十兩。”進寶淡淡道,“十兩給你爹,十兩自己留着。”
春兒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捧着荷包手抖得厲害。太多了。二十兩太多了。她只需要十兩。多出來的,她不敢要。“公、公公……”她想說太多了,我只要十兩,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敢挑。
進寶看着她這副樣子,心裏那點不痛快忽然散了些。他彎腰湊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記住,在這宮裏能給你銀子的,只有咱家。能讓你吃飽的,只有咱家。能讓你活着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也只有咱家。”
春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感激?有。恐懼?也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那……”她哽咽着“奴婢該怎麼還?”
進寶直起身,看着她。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叫咱家爹。”他說。
春兒愣住了。爹?在宮裏,太監認女兒不稀奇。可那大多是高位老太監收小宮女,圖個熱鬧,也圖個使喚。
她和進寶算什麼?
“不樂意?”進寶挑眉。
“不、不是……”春兒慌忙搖頭“只是……奴婢不配……”
“配不配,是咱家說了算。”進寶的聲音冷了下來,“叫。”
春兒咬着嘴唇,感覺比挨打還難受。可手裏沉甸甸的銀子提醒她——爹等着這錢,弟弟等着這錢。
“……爹。”她啞着嗓子終於叫出聲。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柴房裏清晰可聞。
進寶盯着她,沒應。
“聽不見。”
春兒的眼淚掉得更凶了:“……爹。”
“大聲點。”進寶的聲音依舊冰冷,“讓咱家聽清楚,你是誰的人。”
春兒閉眼深吸一口氣盡力大喊:“爹!”這一聲喊出來,她整個人都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撕開了。
進寶這才點頭。
“記住,”他伸手拍拍她的臉,“以後缺什麼直接跟爹說,再去找別人......”
他沒說完。但春兒懂了,再去找別人後果她承擔不起。
“奴婢記住了......”春兒哭着說,“謝、謝爹......”
進寶直起身撣撣袍子下擺:“銀子收好,明兒找機會送出去。”說完吹滅蠟燭推門走了。
柴房裏重新陷入黑暗。春兒跪在原地手裏緊緊攥着荷包臉上還掛着淚,可又高興——至少銀子有了,爹和弟弟有着落了。
她借着月光把荷包裏的銀子數出十兩,小心包到油紙包裏。剩下十兩她不動。進寶可以給二十兩,但她不敢全拿,感覺太不知好歹。
她擦眼淚,然後揣着銀子走出柴房。
夜風吹來有點冷,可她不覺得,只覺得懷裏沉甸甸的,心裏也沉甸甸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至少,她不愁那十兩銀子了,這就夠了。
至於爹……春兒摸了摸手腕上的護腕,她現在是進寶的女兒了,多了一個爹。一個會用二十兩銀子,買她一聲“爹”的爹。
她感覺在這深宮裏,終於有了點依靠。雖然這依靠,也是搖搖欲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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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寶走在回值房的宮道上,他腦子裏卻還在回響那聲“爹”。
第一聲很小,帶着哭腔。第二聲大了些,還是抖。第三聲……倒是清晰,可裏頭那點屈辱,他聽得清清楚楚。
挺好。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她記得,這聲“爹”是怎麼叫出來的。是用銀子買的,是用恐懼的。這樣她才會記得,誰才是她的主子。
進寶摸了摸袖子,裏頭空了。二十兩銀子不少,但對他來說,能用二十兩銀子,買她一聲“爹”,值了。
他忽然想起春兒剛才的樣子——捧着荷包,手抖得厲害,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又可憐又可笑。可憐她爲了十兩銀子,要去求那個背叛她的人。可笑她以爲碧兒會念舊情。
這宮裏哪有什麼舊情。只有你踩我、我踩你的遊戲。
春兒不懂,所以他得教。用銀子教,用耳光教,用這聲“爹”教。教到她懂爲止。
進寶加快腳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很直,很穩,像他這些年在這宮裏走出的每一步。步步爲營,步步算計。現在,他的算計裏,多了一個叫春兒的女人,一個笨的鈍的,卻意外好拿捏的女人。
也挺好。至少他在這宮裏,終於有了點屬於自己的東西,雖然這東西是他用銀子和食物,一點點哄來的,來的。但至少是他的,而且她會越來越知道,誰才是她該靠的人。
進寶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雖然那笑意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