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答案簡單得超出了她的預想,可細想之下,邏輯卻又嚴絲合縫。
“等等,不對。”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一絲銳利的光閃過,“那是我們第一次打照面,你怎麼能那麼肯定我的身份?”
“你忘了這世上還有照片這種東西麼?”
林正佳面色坦然,語調平直得像在陳述一則公文,“行動之前,林署長把你們所有人的資料照片都分發過,我早就記住了你的樣子。”
這自然是個無懈可擊的謊言。
難道他能說,自己是在那些光影交錯的虛幻故事裏認識她的麼?那恐怕只會被當作胡言亂語。
“原來如此。”
沙蓮娜眼裏的疑慮漸漸消散,隨即,她更認真地望向他,聲音輕了下去,“那現在呢?現在……你還那樣討厭我麼?”
“你覺得呢?”
林正佳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拂過她額前的發絲。
這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沙蓮娜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一抹真切的笑意染亮了她的臉頰。
靜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了片刻,林正佳才再次開口:“之後有什麼打算?”
“之後?”
沙蓮娜的目光飄向窗外,停頓了一會兒,“沒想那麼遠。
眼下只想先把朱韜的事了結,然後……好好歇一陣。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也好。”
林正佳點了點頭。
他們又依偎着說了一會兒話,直到沙蓮娜起身離開——朱韜的案子尚未塵埃落定,她還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
門輕聲合上,病房裏重歸寂靜,但這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新的訪客很快便到了。
“頭兒!我們來看你啦!”
田燕爽朗的嗓音比人先一步撞進門來。
隨着門軸轉動的聲音,她第一個踏進房間,身後魚貫而入的是張強、李若,以及交通執行及管制組其他熟悉的隊員,連曾經的副隊長何蘭花也跟在最後。
每個人手裏都沒空着,水果、點心、各色糖果,滿滿當當地提着。
何蘭花更是拎着一只沉甸甸的保溫鍋,蓋子未曾揭開,鮮美的香氣卻已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
“人來就行了,還帶這麼多東西。”
林正佳笑着搖了搖頭。
“來看病人,哪有空手的道理?”
何蘭花一邊笑着搭話,一邊利落地擰開鍋蓋,取出備好的碗勺,盛出滿滿一碗濃湯,“快,趁熱嚐嚐。
特意給你燉的紅棗烏雞,最是補氣血。
我來之前打聽過了,你這次除了槍傷、刀傷,最要緊的就是失血過多。”
“那我可得好好品品。”
林正佳接過碗,吹了吹熱氣,送了一勺到嘴裏。
湯水鮮醇,溫厚的暖意順着喉嚨一直滑到胃裏,滋味確實極好。”不愧是蘭花姐,這手藝絕了。”
“好喝就多喝點,回頭有空我再給你燉。”
何蘭花眼角的笑紋舒展開來。
“那我可不客氣了。”
林正佳從善如流。
這時,一旁的張強往前湊了半步,接過了話頭:“頭兒,組長讓我帶話,說他這幾天實在抽不開身,就不親自過來了。
不過你這次立下的功勞他都記着呢,升職雖然還不到時候,但獎金絕不會少。
另外,他跟醫生確認過,你這傷得養半個月左右,所以他特批了你一個月的假,讓你安心休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了些,“這一個月隊裏的事你盡管放心,我會盯着的。”
“知道了。”
林正佳點了點頭,神情也嚴肅了幾分。
衆人圍在病床邊,七嘴八舌地說着警署裏的近況,夾雜着幾句玩笑。
林正佳慢慢喝着湯,偶爾應和幾句。
直到一鍋湯見了底,何蘭花收拾起保溫鍋,大家才相繼起身告辭——林正佳可以休假,他們的工作卻還得繼續。
病房裏又一次安靜下來,但這份安靜依舊短暫。
門再次被推開時,走進來的是林正佳的舅舅,曹達華。
“你這混小子!才兩天沒着家,就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曹達華的眼圈泛着紅,聲音又急又氣,還帶着掩不住的心疼,“要不是我見你好幾天沒回來,打電話去你們警局問,我還被蒙在鼓裏呢!”
兩人並未同住,加上林正佳不時在夜間執勤查酒駕,常與曹達華的生活節奏錯開,接連幾天未見也屬尋常。
正因如此,曹達華對林正佳的近況並不總能及時知曉。
若不是這次一連數未見,心裏隱約感到不妥,特意往警局打了通電話詢問,恐怕還要更晚才得知他受傷的事。
“就是場意外。”
林正佳只能這麼回應。
“意外?你奉命保護別人,反而挨了刀又中了槍,這算哪門子意外?你啊,明明隸屬交通執行管制組,何必攪進這類事裏?”
曹達華語氣裏帶着責問。
說是責問,林正佳卻聽得出其中深切的關懷。
他一時無言,只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略顯局促的笑。
所幸曹達華並未繼續追問。
又在病房坐了片時,見他行動無礙,曹達華便起身說要替他張羅些滋補的餐食,好讓他調養身體,隨即匆匆離開了。
林正佳原以爲探訪到此爲止,不會再有人來。
沒料到,最後竟還有人推門而入——
是他的女友樂慧貞。
看見樂慧貞的瞬間,林正佳眼底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復雜神色。
他已與樂慧貞確立關系,卻與沙蓮娜發生了那樣的事,心頭難免浮起幾分背叛的愧意。
“不對,何必我愧疚?是沙蓮娜主動的,並非我本意。
說到底,錯也不在我。”
他暗自思忖,很快便將那一絲愧疚按捺下去。
“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要不是電話怎麼也打不通,只好打到警局去問,我還不知道你出了這種事。”
樂慧貞語氣裏帶着嗔怪,邊說邊上前細看他身上包扎的傷處。
目光觸及紗布裹纏的傷口時,她眼中泛起清晰的心疼。
“真是意外。”
林正佳摸了摸鼻尖。
樂慧貞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
稍坐片刻,陪他說了會兒話,她便起身道:“好了,你好好歇着吧,我還得去上班。
等晚上下班再來看你……到時候給你帶些好吃的。”
“那就先謝過我家大記者了。”
林正佳笑道。
樂慧貞又輕瞪他一眼,隨即轉身離開了病房。
至此,林正佳總算得了清靜。
轉眼半個月過去。
這些天裏,樂慧貞、曹達華與沙蓮娜三人不時前來探望,巧的是從未彼此撞見。
有時一個午間來,一個傍晚到;有時隔才有人來,陰差陽錯總是錯開。
這般巧合倒讓林正佳省去不少解釋的麻煩——尤其若是樂慧貞與沙蓮娜碰上面,恐怕真要惹出軒然 。
這半月困守醫院,無事可做,林正佳便托曹達華取來家中的打字機,竟在病床上一鼓作氣將《哈利·波特》全書寫完,寄了出去。
這,一番溫存過後。
“跟你說個好消息,朱韜進去了,判了無期。”
沙蓮娜倚在林正佳懷中,輕聲說道。
“那太好了。”
林正佳語氣欣然。
他嘴上這般應着,心裏卻清楚:按原來走向,朱韜怕是不久便會借重病爲由申請保外就醫,最終離開監牢。
但他不打算說破。
說了也無用,至多讓審查嚴些,可對朱韜這般財力的人,鑽出漏洞總非難事。
更何況——若他不出來,自己如何討回這筆賬?
是的,林正佳將這次受傷的仇全記在朱韜頭上。
若非朱韜派人刺沙蓮娜,自己怎會躺進醫院?倘若朱韜不再現身,這仇便無從報起;唯有他出來,自己才有機會親手了結。
“不過接下來兩天我不能來了。”
沙蓮娜忽然又道。
“怎麼了?”
林正佳問。
“我打算把他給我置辦的車、房子都賣了,再另買一處。”
沙蓮娜低聲說着,眼中掠過一絲幽微的波瀾。
賣房子?林正佳頓時明了——她要賣的不僅是房產,更是與朱韜相連的全部過往。
“我明白。”
他點了點頭,隨即道,“正好過兩我也該出院了。
之後若要找我,隨時打電話。”
沙蓮娜輕輕頷首,算是回應。
兩人又依偎片刻,她才起身離去。
次清早,林正佳辦妥出院手續。
曹達華叫了輛計程車等在門口。
來時兩手空空,走時卻是大包小裹——同事們送的水果、餅、糖果堆成小山,一時半會兒吃不完,只得慢慢帶回家消受。
車子很快駛抵公寓樓下。
兩人提着東西上樓,剛走到自家門前掏出鑰匙,對面曹達華的房門卻“咔噠”
一聲開了。
門後站着個眉眼熟悉的年輕人。
“這位是?”
林正佳故作不知地問道。
他一眼便認出了對方——正是《逃學威龍》裏曹達華的搭檔周星星。
星爺的喜劇他不知重溫過多少遍,那張臉再熟悉不過。
不過表面上總得裝裝樣子,畢竟兩人素未謀面。
“哎喲,瞧我這記性!”
曹達華一拍腦門,趕忙介紹,“這是我遠房侄子周星星,家裏最近有些變故,過來暫住幾天。”
他悄悄朝周星星使了個眼色,又轉頭道,“這位是我侄兒林正佳,西九龍交通部的小隊指揮官,正式督察。”
周星星會意,立刻堆起笑容伸手:“幸會幸會!”
“彼此彼此。”
林正佳笑着與他握了握手。
周星星既然已經住進曹達華家,想必《逃學威龍》的劇情已然展開。
林正佳心下暗忖。
那樁 交易的大案若是能摻和一腳,經驗值必然可觀。
說不定,攢夠一百點就在此一舉。
只是想到參與沙蓮娜案時險些送命的經歷,他不由得警醒。
這次須得謀劃周全,絕不能再像上次那般冒失。
“先別站這兒聊了,把東西搬進去吧。”
曹達華打斷了他的思緒。
“也是。”
三人合力將大包小裹挪進屋內,待最後一袋糖果落地,曹達華長長舒了口氣。
他瞥了眼窗外明晃晃的頭,提議道:“都快中午了,現做飯也來不及,不如出去吃吧?”
“行啊。”
林正佳爽快應下。
“我去隔壁叫阿星那小子。”
曹達華說着便轉身回家。
剛關上門,周星星就湊了過來,摸着下巴道:“沒想到你個老鹹溼樣,侄子倒生得人模人樣——都快趕上我了。”
“趕上你?”
曹達華嗤笑一聲,上下打量他,“我侄兒那相貌,你好意思說比?臉皮厚過防彈衣啊你。”
“嘖,嫉妒我英俊就直說嘛。”
周星星大言不慚地捋了捋頭發。
曹達華看着他那張寫滿“倒黴”
二字的臉,眼角抽了抽,懶得再爭辯,正色道:“總之,我侄兒雖然是警察,但完全不知道我在臥底,你千萬別漏了口風!”
“安啦安啦,我像那種嘴上沒把門的人嗎?”
周星星滿不在乎地擺手。
看他這副德行,曹達華就知道話都白說了。
可誰讓人家現在是自己上司呢?他只能嘆氣道:“算了,你心裏有數就行。”
頓了頓又道,“走吧,今天給我侄兒接風,咱們吃頓好的。”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