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借遠超常人的反應速度,他又一次捕捉到稍縱即逝的契機,刀刃抹過另一人咽喉。
當然,代價是背上再添新傷。
幸而敏銳的反應救了他,在刀鋒及體的最後一刹,他總能險險挪開要害,以肩背腿側這些不致命處承受攻擊。
如此以傷換命,不多時,又有三人接連倒下。
可他周身已無完膚,衣衫盡赤,成了個血人。
體力正隨着鮮血不斷流失,雙臂漸沉。
“不能繼續……快到極限了。
而且持刀的這幾個已解決,剩下持槍的方才被同夥擋住不便射擊,現在障礙已除,他們馬上就能 ——”
念頭疾閃而過。
砰隆!
身後窗戶猛然爆開,頂住窗板的床被整個撞飛在地。
林正佳倏然回頭,只見兩名持刀歹徒已踹破窗框,正欲翻身躍入。
機會!
唯一的生路!
沒有絲毫遲疑,他沖向窗口,在那兩名歹徒尚未站穩的瞬間,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縱身躍下。
“他要逃!”
屋內衆人立刻反應過來,槍口齊齊指向窗外。
砰!砰!砰!
破空。
半空中的林正佳身體猛然一顫,隨即重重摔落地面。
悶響聲中,塵土微揚。
二樓的高度不足以致命,但墜落並非唯一的傷害。
他迅速側頭看向肩頭——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
方才那一輪射擊,終究有一發咬中了他。
沒時間了。
窗口已擠滿人影。
“站住!別想跑!”
吼聲與槍聲再度炸響。
林正佳咬緊牙關,將劇痛壓成喉間一股鐵鏽味,摟緊懷中的沙蓮娜,沖向庭院之外。
追着他的腳步,擊打在身側地面,濺起連串土石。
他之字形疾奔,險險避開第一輪攢射。
但第二輪 接踵而至。
有了前次經驗, 已預判他的移動軌跡。
一顆 狠狠鑽進大腿。
林正佳踉蹌半步,幾乎撲倒,卻硬生生憑着股狠勁向前猛沖十餘米,一頭扎進庭院外茂密的樹影之中。
槍聲驟停。
他終於暫時脫離射程。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陳家駒與幾名重案組成員趕到林正佳面前時,呼吸仍帶着奔忙後的急促。”沒事吧?”
陳家駒目光迅速掃過林正佳周身。
“你看他這樣,像沒事的人嗎?”
林正佳尚未開口,緊緊環抱着他的沙蓮娜已抬起頭,眼中含着未的淚光,聲音裏壓着怒意:“你們派來保護的人手就這麼少?差一點……差一點他就沒命了,你們知不知道?”
她說着,視線落在他身上的傷口處,眼眶又紅了。
陳家駒一時語塞,只得抬手摸了摸鼻梁,將解釋的話咽了回去。
這次確實是他們的疏失——讓匪徒追着被保護目標揮刀,即便最終林正佳並未喪命,但保護不力的事實無可辯駁。
倘若人手充足、布防周密,這場險局本不會發生。
但已無暇深究。
密集的腳步聲如驟雨般從後方通道近。
匪徒追上來了。
“你們先撤,這裏交給我們!”
陳家駒壓低聲音喝道。
林正佳沒有猶豫,拉住沙蓮娜轉身便跑。
他身上帶傷,又帶着人,留下只會成爲拖累。
兩人跌跌撞撞沖出數十米遠,巷道盡頭忽然傳來警笛的長鳴——
支援到了。
林正佳繃緊的肩背微微一鬆。
而這一鬆懈,所有強撐的氣力瞬間流失。
他腳下一軟,視野迅速暗了下去。
“正佳——!”
徹底陷入昏迷前,他似乎聽見沙蓮娜帶着哭腔的呼喊。
……
【叮!】
【案件完結,開始結算……】
【依據案件社會影響、偵破難度、危險等級、涉案金額及宿主參與度等多項因子綜合評估,本案最終評級:】
【經驗值增加:40】
再度恢復意識時,林正佳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純白的床單,素色的窗簾,窗台邊一小盆不知名的淡色花卉隨風輕顫。
他粗略環顧四周,注意力便被系統的提示音牢牢攫住。
“級……倒也合理。”
他在心中默想。
這次幾乎算是九死一生,能脫身不乏運氣成分。
迄今爲止,他只拿過三次級評價:第一次是錯綜復雜的小偷案,在茫茫人海中鎖定百餘名竊賊,若無特殊技能本不可能達成;第二次是朱韜案, 巨梟的影響與交易數額奠定了案件分量;而眼前這次,雖在規模與難度上不及前兩者,危險程度卻遠超以往。
這段經歷讓他心頭沉了沉。
“必須盡快積累經驗,獲取新能力……下次若再陷險境,未必還有這樣的運氣。”
正思忖間,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進來的是沙蓮娜。
看見他睜着眼睛的刹那,她的眼圈驀地紅了,幾步撲到床邊:“你醒了……真的醒了……”
話音未落,哽咽已止不住。
我們之間……有這麼深的交情嗎?林正佳暗自一怔,手卻不由自主地抬起,輕撫過她微顫的發絲,無聲地安撫着。
不論如何,有人爲你落淚,總不好冷眼旁觀。
沙蓮娜哭了片刻,情緒漸漸平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頭,低聲道:“讓你見笑了。”
“怎麼會。
若有人爲我拼命受傷,我大概也會哭。”
林正佳試着讓語氣輕鬆些。
“你這算是在誇自己嗎?”
沙蓮娜破涕爲笑。
“就當是吧。”
他聳聳肩,牽動傷口,輕輕吸了口氣。
沙蓮娜注視他片刻,忽然靜了下來。
過了幾秒,她再度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朱韜的案子……我會出庭作證。
所有我知道的證據,我都會說出來。”
林正佳微微一愣,隨即露出笑意:“這樣最好。”
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
寂靜彌漫在病房裏,窗外的光影悄悄挪移。
片刻的沉寂後,沙蓮娜輕聲打破了沉默:“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麼想通的嗎?”
“如果有人想取我性命,不論緣由,我都會用盡一切手段反擊回去。”
林正佳神色肅然。
“是啊,有人要我,當然得還手。”
沙蓮娜低語了一句,隨即又嘆息道,“可這並非我決定出庭作證、交出證據的全部緣由。”
“哦?”
林正佳眼中浮起一絲探究。
沙蓮娜的嗓音如同在傾吐,又似在釋放什麼重負:“我之所以願意這麼做,更多是因爲朱韜……他從未真正信過我。”
她停頓片刻,繼續道:“我是個孤兒,在 待到十六歲。
那時我成績還算出色,但院裏規矩如此,到了年紀就得離開自謀生路,讀書自然成了奢望。”
“後來,我遇見了朱韜。
那時他來我們學校做慈善,選中我作爲長期資助的對象——一個毒梟做善事,聽起來很諷刺吧?”
林正佳搖了搖頭:“不諷刺。
我見過不少拜佛求神的人,其中有些在旁人眼中堪稱潑婦惡徒,行事乖張。
可偏偏這些人信起神佛來,比尋常信徒更虔誠,放生、行善一樣不落。
我也見過許多罪犯毒販,同樣熱衷燒香拜佛、捐錢做善事。”
“我曾不解,後來漸漸明白。
或許這就叫‘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他們心底清楚自己走的是邪路,怕死後墜入,才想借神佛庇佑,求個心安。”
沙蓮娜靜默地點了點頭:“也許吧。”
她接着敘述,“後來靠着朱韜的資助,我讀完了大學。
爲報答這份恩情,我進了他的公司。”
“努力了些時,我的能力被他看中,成了他的秘書。
往後相處中,他待我確實不薄——房子、車子,他都替我置辦妥當,幾乎像父親一樣關照我。
加上先前供我讀書的恩情,我心裏漸漸把他當成了父親。”
“正因如此,即便後來我慢慢察覺朱韜的真實身份,心中掙扎,卻始終沒有告發他。”
“直到這次,他派人來我。
如果他信我,我絕不會站上證人席。
可他不信。”
話音落下時,沙蓮娜的眼眶已然泛紅。
對她而言,出賣朱韜的主因並非身之禍,而是那份不被信任的刺痛。
她將他視作親人,換來的卻是滅口的指令,這種被至親背叛的絕望,才是推動她倒戈的真正力量。
聽到此處,林正佳無言地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發絲,動作裏帶着無聲的寬慰。
此刻的沙蓮娜在他眼中,宛如巢傾覆後不知該往何處去的雛鳥,在空中茫然撲翅。
先前心中對她那點隱約的厭嫌,也隨之消散殆盡。
終究,她也只是個可憐人。
“讓你見笑了。”
沙蓮娜拭去眼角溼意,轉而道,“對了,這次你救了我。
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可無論如何,這份恩情我得還。
你說吧,想要什麼?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
林正佳笑了笑:“當真?”
“嗯。”
她點頭。
“那去找份正經工作,遇個良人,談場戀愛,結婚生子,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吧。”
林正佳說得認真。
“找份工作……遇個良人……結婚生子?”
沙蓮娜喃喃重復,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又靜了半晌,忽然揚起唇角:“我能換一個順序嗎?”
“換什麼?”
林正佳微怔。
“換做……先遇良人。”
話音未落,她已翻身跨坐到他身上。
“等等,別——”
林正佳想阻攔。
卻已來不及了。
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在這間病房裏悄然釀成。
不知過了多久。
風息浪止。
林正佳望着蜷在懷中的沙蓮娜,低聲道:“你之前不是一直以爲我喜歡男人嗎?”
“以前是。”
沙蓮娜嗓音輕幽,“可昨天你救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不是了。”
昨天?
林正佳稍一回想,便抓住了關竅——昨救她時,襲擊恰在她沐浴時到來。
倉促間她不及穿衣,周身籠着微光沖了出來。
後來爲遮掩,林正佳脫下了自己的外套遞給她。
時間在狼狽的逃離中變得黏稠而漫長。
爲了掙脫那個困住他們的牢籠,林正佳只能將她緊緊護在懷裏,與那些影影綽綽的身影周旋。
唯一能蔽體的外套之下,兩人的身軀嚴絲合縫地緊貼着,掙扎與奔跑的摩擦間,某些屬於男性的、本能的反應,終究難以掩飾地蘇醒過來。
他想,或許正是那一刻毫無遮掩的尷尬,讓她察覺了 。
此刻,林正佳有些不自在地抬手蹭了蹭鼻梁。
“說到這個,我有個地方一直想不明白。”
沙蓮娜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聲音裏帶着遲疑。
“什麼?”
他應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看向我的眼神裏,爲什麼會有那麼明顯的厭惡?”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正佳臉上,像在探尋一個謎底。
起初她以爲那是另一種取向帶來的排斥,可後來的事實已經 了那個猜測。
這便成了她心頭一個小小的結。
“那時你在我眼裏,是一個板上釘釘的罪犯。”
林正佳回答得直接,沒有半分迂回,“一個警察厭惡罪犯,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沙蓮娜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