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在灶間裏不知待了多久，直到感覺臉上的熱意終於消退，心跳也恢復了平穩。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定定神走出去，一轉身，門口的光線就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她及時刹住腳步，險些撞上來人，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逆着光，顧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幾乎將整個門框填滿。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看着她，只是那眼神深處，似乎比平多了點難以言喻的東西。
“媽讓我過來拿壺熱水沖茶。”他開口，聲音依舊是慣常的低沉，聽不出什麼波瀾。
“哦……好，好。”林晚晴連忙應着，側身讓開，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指向灶台，“在……在燒水壺裏，一直是熱着的。”
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像平時一樣，可微微發緊的聲線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她垂下眼睫，不敢與他對視，生怕從他眼中看到一絲調侃或別的什麼讓她更難堪的情緒。
顧“嗯”了一聲，邁步走進來。灶間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軀一進來，空間頓時顯得有些仄，空氣中仿佛又彌漫開昨夜那種若有似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還夾雜着一絲淡淡的煙草味。
林晚晴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灶台。
顧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細微動作，徑直走到灶旁，提起燒水壺，往暖水瓶裏灌。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着一種屬於他的特有的沉穩節奏。
水聲譁譁，在安靜的灶間裏格外清晰。
林晚晴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覺得這短短的幾十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裏盼着他趕緊弄完離開。
終於，水壺灌滿了。顧蓋上壺蓋，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提着水壺，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晚晴低垂的頭頂上。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林晚晴以爲他要說什麼的時候，他卻只是輕輕地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媽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說完，他也不等林晚晴反應，便提着水壺，側身從她旁邊走了出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林晚晴愣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
別放在心上？
是指婆婆關於“不要同房”的叮囑嗎？
他這是在……安慰她？還是僅僅覺得尷尬，想盡快翻過這一頁？
林晚晴抬手摸了摸臉頰，剛剛退下去的熱意，似乎又有卷土重來的趨勢。她看着空蕩蕩的門口，心裏亂糟糟的。
林晚晴在灶間又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臉上殘餘的熱意壓下去，這才跟着顧的腳步也回到了堂屋。家裏來了拜年的客人，她作爲兒媳一直躲着確實不像話，更何況來的還是對她有幫助的王嬸。
她一進屋，王嬸眼尖，看到林晚晴進來，立刻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她，嗓門洪亮：
“哎呦，晚晴啊，快過來坐！你看看，這一回來就是不一樣哈！”她說着，還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在旁邊倒水的顧，“你瞅瞅你這小臉紅嘟嘟的，氣色多好！看着就比前兩天更水靈了！這人逢喜事精神爽，說得可真是一點沒錯！”
王嬸這話本是無心，純粹是鄉下人表達親熱和誇贊的慣常說法，可聽在剛剛經歷了一場“隱私教育”的林晚晴耳中，簡直字字都帶着別樣的意味。
她臉上剛壓下去的熱氣“騰”地一下又冒了上來，剛剛恢復正常的臉頰瞬間又染上了緋紅，甚至比剛才在灶間時更甚。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土豆，渾身都不自在。
“王嬸……您、您說笑了……”她訥訥地開口，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眼神飄忽，本不敢往顧那邊看。
顧倒水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流暢。他面色如常地將沖好的茶端給王嬸，仿佛沒聽到那句意有所指的調侃，只是耳處那一點點未褪盡的微紅，泄露了他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張桂蘭見狀，心裏又是好笑又是無奈，趕緊打圓場，抓了一把糖果塞到王嬸帶來的小孫子手裏：“來，虎子吃糖！小孩子多吃糖嘴甜！”
王嬸拍了拍孫子的頭，目光卻在林晚晴和顧之間打了個轉，臉上帶着莊稼人特有的直爽和熱心，“要我說啊，你們小兩口也得抓緊！趁着年輕，趕緊給你媽生個大胖小子！你媽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抱孫子呢！”
這話如同又一記驚雷，毫無預兆地炸響在剛剛平靜下來的堂屋裏。
林晚晴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涌上來，紅白交錯，精彩極了。她下意識地捂了一下小腹，又立刻把手放下，動作慌亂得不成樣子。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尷尬地站在那裏，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孩子……已經在了啊！
可這話她能說嗎？婆婆還沒對外宣布，她怎麼能開口？而且，在這種場合下，被王嬸這樣“催生”，她只覺得無比難堪。
一旁的張桂蘭也是心裏一緊，暗道這老王家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趕緊偷偷瞄了一眼兒子的臉色。
顧端着茶杯的手頓在了半空。他顯然也沒料到王嬸會突然來這麼一句“催生”。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林晚晴，恰好捕捉到她那一瞬間捂住小腹又立刻放下的慌亂動作，以及那張漲得通紅的、寫滿了無措和羞窘的臉。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他放下茶杯，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神情，只是語氣比平時略顯生硬地開口，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王嬸，喝茶。孩子的事，不急。”
他這話說得含糊，既沒承認也沒否認，更像是一種禮貌的推脫。
王嬸聽到顧這麼說便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林晚晴趁着這機會，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到婆婆身邊坐下，深深低下頭，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攪和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只覺得，再這樣下去，她遲早要被這接二連三的“驚喜”弄得崩潰。
而顧，則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掠過林晚晴依舊泛着紅暈的側臉，最終落在她無意識護在小腹前的手上，眼神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