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蘇曉與王師傅的見面安排在昌平區的一個社區公園。

清晨七點,公園裏已有不少晨練的老人,太極拳的音樂聲、廣場舞的節奏、鳥鳴聲、交談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活氣息的背景音。蘇曉穿着不起眼的灰色運動裝,坐在長椅上,手裏拿着一份《北京晨報》,目光卻不時掃過公園入口。

王師傅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鍾。他是個瘦小的老人,背有些駝,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裏提着個布袋子。看到蘇曉,他遲疑了一下,才慢慢走過來。

“您是……蘇記者?”王師傅的聲音帶着濃重的河北口音。

“是我,王師傅您好。”蘇曉站起身,指了指長椅,“我們坐下說?”

兩人坐下,蘇曉從背包裏拿出錄音筆,但沒打開,只是放在兩人之間的長椅上——這是個微妙的信號,表示錄音隨時可以開始,但也給對方選擇的餘地。

“王師傅,電話裏我跟您提過,我在調查三年前西山那邊的一起車禍。”蘇曉開門見山,“您說那天早晨在事故路段附近掃街,看到一些情況?”

王師傅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神有些閃爍:“是……是看到一點。但過去這麼久了,我也記不太清了。”

“沒關系,您想到什麼說什麼。”蘇曉語氣溫和,“那天是2020年6月17,星期三,早晨七點左右,天氣不太好,有點陰。您記得嗎?”

“記得。”王師傅點頭,“那天我本來該六點半到崗,但頭天晚上閨女帶着外孫來,睡得晚,起晚了,七點才到路段。我到的時候,那輛車已經停在那兒了。”

“什麼樣的車?”

“黑色轎車,挺長的,看着貴。”王師傅比劃了一下,“我不認識牌子,但車頭有個像‘人’字的標志。”

賓利。蘇曉心裏一緊。陸知行的車就是賓利。

“車裏有人嗎?”

“有,駕駛座有人,但玻璃貼了膜,看不清臉。”王師傅回憶着,“我在那段路掃了大概二十分鍾,那車就一直停在那兒,沒動。後來我掃到路口轉角,再回頭時,車就不見了。”

“車停的具置,您還記得嗎?”

王師傅指向公園對面的街道:“大概就是那個位置,往西山方向去的一個彎道邊,那裏有個公交站牌,車就停在站牌後面一點。”

蘇曉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這個位置很微妙——正好在彎道視覺盲區,從主路過來不容易發現,但又可以清楚看到從西山下來的車輛。

“您看到那輛車離開的時候,是朝哪個方向走的?”她問。

“朝市區方向。”王師傅肯定地說,“開得很快,幾乎是沖出去的。”

這就奇怪了。如果車是等着林晚下來制造車禍,那得手後應該迅速逃離現場,怎麼會往市區方向開?市區人多車多,更容易被追蹤。

“王師傅,”蘇曉放慢語速,“您確定看到的是同一輛車嗎?會不會是兩輛不同的黑色轎車?”

王師傅愣住了,他皺着眉,努力回憶:“這個……我不敢肯定。但我記得,車走的時候,好像……好像車牌不太一樣。”

“車牌?”

“對,車停着的時候,我沒注意車牌。但車開走時,我從側面瞥了一眼,尾號好像是……是8還是6,記不清了,但肯定不是連號。”

蘇曉的心髒猛地一跳。陸知行的車牌尾號是三個連續的9,這是他的幸運數字,也是身份的象征。如果王師傅看到的車尾號不是連號,那就不是陸知行的車。

除非……有人用了。

“王師傅,除了車,那天早晨您還看到什麼異常嗎?有沒有其他車停在那附近?或者有什麼人?”

王師傅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着自己布滿老繭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指甲縫裏的污垢。蘇曉沒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王師傅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那天早晨,大概七點十分左右,有輛摩托車從山上下來,停在離黑色轎車不遠的地方。騎手戴着頭盔,看不清臉,但他下車後,走到黑色轎車旁邊,好像跟車裏的人說了幾句話。”

摩托車騎手?

“然後呢?”

“然後騎手回到摩托車,從後備箱裏拿出一個小包,遞給車裏的人。”王師傅說,“包不大,黑色的,方方正正。遞過去後,騎手就騎着摩托車往山裏去了,黑色轎車又在原地停了五六分鍾,才開走。”

“摩托車是什麼樣的?您還記得嗎?”

“紅色的,挺新,聲音很大。”王師傅說,“牌子我不認識,但車身上……車身上好像貼了個貼紙,白色的,圖案是個……是個三角形裏面有個點。”

三角形裏面有個點。

蘇曉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她在林晚那裏見過這個圖案——那是“三山會”的標記,是夏家的私標!

“王師傅,您確定是三角形裏面有個點?”她聲音發緊。

“確定,白色的貼紙,貼在油箱側面,挺顯眼的。”王師傅說完,忽然警惕起來,“蘇記者,這事……這事是不是牽扯到什麼大人物了?我兒子在夏氏集團工作,我……”

“您放心,今天的談話只有我們知道。”蘇曉立刻保證,“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會保護您的安全。”

王師傅卻搖頭:“我不是擔心自己,是擔心我兒子。他在夏氏了十年,好不容易當上個小主管,要是因爲我說了什麼害他丟了工作……”

“不會的。”蘇曉握住老人顫抖的手,“我向您保證,絕不會牽連到您兒子。而且,如果夏家真的有問題,您兒子在那裏工作才更危險,早點離開也許是好事。”

這話說到了王師傅的痛處。他眼圈紅了:“其實……其實我早就覺得夏家不對勁。我兒子有一次喝醉了,說他們公司倉庫裏有些東西見不得光,但他不敢多說。蘇記者,您查他們,是不是因爲他們了違法的事?”

“是。”蘇曉坦誠地說,“而且是很嚴重的違法。王師傅,您今天提供的線索,可能能救很多人,也能阻止更多文物被破壞、被走私。您是個英雄。”

老人眼眶溼潤了,他用力點頭:“那……那您還有什麼想問的,我都說。”

就在這時,公園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動。

兩輛黑色SUV疾馳而來,急刹在公園門口。車上跳下來五六個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動作迅速地向公園內掃視。其中一個拿着對講機說了什麼,然後幾人徑直朝蘇曉和王師傅的方向走來。

蘇曉反應極快,她一把收起錄音筆和筆記本,塞進背包,同時拉起王師傅:“走!”

“怎麼了?”

“有人來了,快走!”

兩人從長椅另一側快步離開,混入晨練的人群。但那些黑衣人顯然已經鎖定了他們,分開包抄過來。公園不大,出口只有兩個,都有人把守。

蘇曉大腦飛速運轉。她拿出手機想打電話,卻發現信號被擾了——和那天在老宅的情況一樣。

“王師傅,跟着我。”她低聲說,拉着老人拐進一條小路。小路通往公園的公共廁所,後面有一片小樹林,樹林外是居民區的圍牆。

剛拐進小路,一個黑衣人已經追了上來。蘇曉從背包側袋掏出防狼噴霧,轉身對準來人——

“蘇記者,別緊張。”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蘇曉愣住了。來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她認識的臉——陸知行的一個保鏢,姓李,她在老宅見過。

“李哥?”蘇曉驚訝,“你們怎麼……”

“陸總讓我們來的。”李哥表情嚴肅,“他說您今天的見面可能有危險,讓我們暗中保護。剛才我們看到有人跟蹤您,就提前現身了。”

“跟蹤我?”蘇曉心頭一凜,“誰?”

李哥朝公園門口使了個眼色。蘇曉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穿着棕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匆匆離開,一邊走一邊打電話。那個男人的側臉,蘇曉隱約覺得眼熟。

“是夏家的人。”李哥說,“我們查過了,他叫趙強,夏氏集團保安部的副經理,專門些見不得光的活。從您出門他就跟着了。”

蘇曉背脊發涼。她自以爲謹慎,選了公共場所,約了清晨時間,卻還是被盯上了。如果不是陸知行派人暗中保護,今天她和王師傅可能就走不出這個公園了。

“王師傅安全嗎?”她問。

“我們的人已經送老人從另一個出口離開了,會送他回家,並安排人保護幾天。”李哥說,“陸總交代了,不能讓他出事。”

蘇曉鬆了口氣:“謝謝。我們現在去哪?”

“陸總在公司等您,他有重要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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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陸氏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

陸知行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開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會議室裏只有三個人——他,他的助理周揚,還有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律師,姓鄭,是陸家的法律顧問,跟了陸老爺子三十年。

“鄭叔,您確定這些合同都是二叔籤的?”陸知行指着文件上的一處籤名。

鄭律師推了推老花鏡,仔細辨認:“確定。這是崇山的親筆籤名,我認得。而且這份海外協議,是他繞過董事會,以個人名義與夏氏集團籤訂的。據協議條款,陸氏在泰國的三個礦業,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轉讓給了夏氏旗下的空殼公司。”

“轉讓價格呢?”

“遠低於市場價。”鄭律師翻到另一頁,“幾乎是白送。作爲交換,夏氏承諾在三年內,向崇山個人賬戶轉賬八千萬美元,分五期支付。目前已經支付了三期,共計四千八百萬。”

陸知行臉色鐵青。四千八百萬美元,這不僅是商業賄賂,更是裸的資產轉移。陸崇山這是在掏空陸氏,養肥夏家。

“有證據證明這些轉賬和二叔有關嗎?”

周揚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文件:“陸總,我查了二爺近三年的海外賬戶流水。這三筆款項的收款時間,與合同約定的付款時間完全吻合。而且收款賬戶的開戶行在開曼群島,與夏氏那家空殼公司的注冊地一致。”

鐵證如山。

陸知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知道二叔有問題,但沒想到問題這麼大,這麼嚴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決策失誤,而是背叛,是對陸家基業的釜底抽薪。

“還有一件事。”鄭律師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密封的檔案袋,“這是崇明先生生前交給我的,說如果有一天崇山做出損害陸家本利益的事,就交給您。”

陸知行接過檔案袋。封口處有火漆印,印紋是陸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雄鷹。他小心地拆開,裏面是幾份泛黃的文件。

第一份是股權轉讓協議的復印件,籤署期是1998年。轉讓方是陸崇山,受讓方是夏振東,轉讓標的居然是陸氏集團百分之五的原始股。那個年代,這百分之五的股份價值不過幾百萬,但放到現在,至少值五個億。

第二份是一張照片。照片上,年輕的陸崇山和夏振東站在一艘遊艇上,兩人舉杯相視而笑。背景是香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照片右下角有期:1999年7月1。

第三份是一份手寫的保證書,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是陸崇山的筆跡:

“本人陸崇山,保證遵守三山會章程,絕不泄露會內機密,絕不背叛盟友。如有違反,願受會規懲處。”

落款處有一個鮮紅的手印,和那個三角形標記。

陸知行的手在顫抖。原來二叔不僅是和夏家,他本就是三山會的成員!從二十多年前就是!

“這份保證書……”他聲音嘶啞,“爺爺什麼時候得到的?”

“2005年。”鄭律師說,“崇明先生當時在查一批走私文物,順藤摸瓜查到了三山會,也查到了崇山的名字。他拿到這份保證書後,沒有聲張,而是把崇山從核心管理層調離,給了他一些邊緣業務。崇明先生說,家醜不可外揚,只要崇山不再犯,就給他留條生路。”

留條生路的結果,就是今天的背叛。

陸知行感到一種深重的疲憊和憤怒。爺爺一生光明磊落,對待親人卻總是心軟。這份心軟,如今成了刺向陸家心髒的刀。

“鄭叔,”他睜開眼,眼神已經恢復了冷靜,“這些證據,足夠立案嗎?”

“夠,但不夠穩妥。”鄭律師實話實說,“股權轉讓和受賄的證據確鑿,可以追究崇山的刑事責任。但三山會的事……那個組織很神秘,警方調查多年都沒摸清底細。光靠一份二十年前的保證書,很難把夏振東和整個網絡扯進來。”

“那就先辦二叔。”陸知行果斷道,“以職務侵占和商業受賄罪,凍結他的所有資產,包括海外賬戶。同時,對外宣布陸氏與夏氏的所有暫停,接受內部審計。”

“這會引起股價震蕩。”周揚提醒。

“震蕩也要做。”陸知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繁華的CBD,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陸氏的大樓就矗立在這片鋼鐵森林中,曾經是榮耀,如今卻有了蛀蟲。

“爺爺留下的基業,不能毀在我手裏。”他低聲說,像是對自己承諾,“周揚,通知董事會,下午三點緊急會議。鄭叔,準備法律文件,我要在董事會上當場罷免二叔的所有職務。”

“是。”

“還有,”陸知行轉身,“聯系我們在泰國的人,查清楚下個月那場拍賣會的所有拍品來源。特別是那批‘明代內府珍藏文獻’,我要知道它們到底是不是爺爺收藏的那些殘頁。”

“已經在查了,但拍賣行那邊口風很緊。”

“加錢。”陸知行眼神冷冽,“找中間人,找線人,不管花多少錢,我要在拍賣會開始前拿到確切消息。”

周揚和鄭律師離開後,陸知行獨自站在會議室裏。他拿起手機,想給林晚打個電話,卻看到屏幕上彈出蘇曉發來的消息:

“見面結束,有重大發現。王師傅看到摩托車上有三山會標記。夏家的人跟蹤我,你的人及時趕到。我現在去公司找你。”

陸知行回復:“注意安全,到了直接來我辦公室。”

他放下手機,重新看向窗外。天空陰雲密布,又要下雨了。

風暴將至。

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中,守住爺爺留下的基業,守住那些等待修復的文明碎片,也守住……那個他虧欠太多的人。

辦公室門被敲響,蘇曉走了進來。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

“陸總,我們需要談談。”她說,“關於三山會,關於那場車禍,也關於……你們陸家內部的鬼。”

陸知行示意她坐下:“說吧,我聽着。”

窗外的第一滴雨,落在了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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