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團的氣氛這兩天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一年一度的國慶匯演選拔在即,這不僅僅是個演出的機會,更是決定誰能當上《紅色娘子軍》A角女一號的關鍵戰役。
排練廳裏,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子硝煙味。
“哎喲,咱們的大台柱子今天臉色怎麼這麼差啊?”
休息間隙,一道尖細的聲音突兀地了進來。
孫紅梅穿着一身嶄新的玫紅色練功服,手裏拿着把檀香扇,在那兒假模假樣地扇着風,眼睛卻直勾勾地盯着角落裏的姜茵:
“姜茵,你要是身體不行可千萬別硬撐。這可是全團的大事,萬一到時候在台上暈倒了,丟的可是咱們文工團的臉。”
姜茵正坐在長椅上,手裏捧着熱水杯,指尖有些發白。
這兩天,她過得那是生不如死。
自從上次在運輸隊大院門口被蔣昭行那個說了“再近一點”之後,她就像是只受了驚的鴕鳥,死活不敢再去那個充滿機油味的地方。
不去的結果,就是硬抗。
骨頭縫裏的螞蟻從昨晚就開始狂歡,那種細密的、鑽心的癢痛讓她一整夜都沒合眼。
“關你什麼事?”
還沒等姜茵開口,旁邊的林雪晴先炸了,像只護犢子的母雞一樣擋在姜茵面前:
“孫紅梅,你少在那兒陰陽怪氣的。茵茵就算臉色不好,那技術也是全團第一。你有這閒工夫心別人,不如多練練你那個倒踢紫金冠,別到時候腿都抬不起來。”
“你!”孫紅梅被戳了痛處,臉一陣紅一陣白,“哼,咱們走着瞧!我看她能撐到什麼時候!”
說完,她扭着腰走了,臨走前還故意撞了一下姜茵的肩膀。
姜茵的身子晃了晃。
這一下並不重,卻差點讓她那緊繃的神經斷裂。
“茵茵,你沒事吧?”林雪晴擔心地扶住她,“那孫紅梅就是嫉妒你。不過……你這臉色是真難看,要不咱們去醫務室看看?”
“沒事。”
姜茵咬着下唇,嚐到了一絲血腥味。她推開林雪晴的手,挺直了脊背,像只即便折了翼也要維持高傲的天鵝:
“老毛病了,休息一晚就好。”
……
然而,這一晚,姜茵是在裏度過的。
夜裏兩點,雷雨交加。
姜家小樓裏,姜茵蜷縮在床腳,身上裹着那件已經沒什麼味道的軍綠舊外套。
疼。
像是有無數把生鏽的鋸子在鋸她的脊梁骨。冷汗一層層地出,把那件舊外套都浸透了。
“蔣昭行……”
她在黑暗中無意識地念着這個名字。
只要現在沖出去,只要去那個大院敲開他的門……
“不行!”
姜茵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明天就是選拔。
要是今晚去了,誰知道那個會提出什麼過分的“升級”要求?萬一他真的要……
不能去。
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把自己送上門去讓他羞辱。
“忍一忍……忍過明天就好了。”
她死死咬着被角,在漫長的黑夜裏,硬生生地扛着那股要命的劇痛,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
選拔當天。文工團後台。
空氣裏混雜着廉價的脂粉味、發膠味,還有那股子揮之不去的緊張氣息。
姜茵坐在化妝鏡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慘白如紙。
那層厚厚的粉底都蓋不住她臉色的灰敗,嘴唇更是毫無血色,只能靠大紅色的口紅來提氣。
“茵茵,喝口熱水。”
林雪晴遞過來一杯紅糖水,看着她抖得像篩糠一樣的手,眼淚都要下來了,“你這樣真的能上台嗎?咱們棄權吧?身體要緊啊!”
“不能棄權。”
姜茵接過水杯,雙手捧着,試圖汲取一點溫度。可那點熱度對於她體內翻江倒海的寒意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孫紅梅就在旁邊看着呢。”
姜茵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壓腿、一臉得意的孫紅梅,眼神冷了下來,“我就是死在台上,也不能讓她看笑話。”
可是,狠話好說,身體卻不聽使喚。
距離上場還有十分鍾。
嗡——
脊椎深處那股被壓抑了一整夜的劇痛,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以一種毀天滅地的氣勢全面爆發了。
“呃!”
姜茵手裏的水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熱水濺了一地。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不受控制地滑下椅子,蜷縮在了後台堆滿雜物的角落裏。
疼。
太疼了。
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茵茵!”林雪晴嚇得尖叫起來。
“別……別喊……”
姜茵想說話,可喉嚨像是被人扼住了,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別說上台跳舞,她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她絕望地閉上眼,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黑暗和恥辱時。
一只粗糙的大手,忽然穿過後台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戲服,一把精準地、強硬地攥住了她那只冰涼透頂的手腕。
滋——
像是瀕死的魚被扔回了大海。
那股熟悉的、帶着煙草味的暖流瞬間沖刷過全身。劇痛像水般退去,姜茵猛地吸了一大口氣,肺部重新灌滿了空氣。
她睜開眼。
入目是一雙漆黑深邃、帶着怒火的眼睛。
蔣昭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工裝,沾着灰,帶着一身生人勿近的戾氣,就這麼大喇喇地蹲在這個滿是女人的後台角落裏。
“你……”
姜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麼……”
“怎麼進來的?”
蔣昭行冷笑一聲,那笑容裏全是寒意。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發愣的林雪晴,又看了一眼姜茵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
“周建國說你今天有選拔。我來看看。”
說着,他手上猛地用力,把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壓低了聲音,語氣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姜茵,你可以啊。”
“疼成這副德行了,要死了也不肯來找我?”
姜茵被他吼得瑟縮了一下。
委屈。
鋪天蓋地的委屈。
“我……我怕……”
“怕什麼?怕我吃了你?”
蔣昭行沒好氣地從兜裏掏出一塊破手帕,粗魯地給她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我要是再晚來一步,你就等着讓人把你抬出去吧!”
被他這麼一罵,姜茵反而安心了。
她反手緊緊抓着他的手,貪婪地汲取着那股救命的能量。
可是……
一分鍾過去了。
兩分鍾過去了。
姜茵的臉色雖然緩和了一些,但那種舒適感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徹底。
脊椎深處,那股子癢意依然在隱隱作祟,甚至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就像是吃了一半的飯被人端走了,那種沒吃飽的空虛感讓人抓心撓肝。
不夠。
僅僅是握手,真的不夠了。
蔣昭行一直盯着她的臉。
看着她眉心那點始終沒散開的褶皺,看着她還在微微發顫的身體。
他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和某種危險的暗光。
“不夠?”
他低聲問,聲音沙啞,帶着股蠱惑人心的味道。
姜茵咬着嘴唇,羞恥地點了點頭。
承認了。
她不得不承認。
那個“升級律”,是真的。
後台的廣播裏傳來了報幕的聲音:“下一個節目,獨舞《紅色娘子軍》,表演者,姜茵。”
還有五分鍾。
蔣昭行聽着廣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壞透了的笑。
“還有五分鍾。”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扇虛掩着的木門——那是存放道具的小倉庫,平時沒人進。
“姜茵。”
他湊近她,那股濃烈的煙草味瞬間將她包圍,得她無處可逃:
“既然手不管用了,那就試試別的。”
說完,他本沒給她反應的機會。
長臂一伸,一把攬住她的腰,像是老鷹捉小雞一樣,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你要嘛?!”姜茵驚慌失措。
“閉嘴。”
蔣昭行動作利落,單手推開那扇木門,把她往裏一推,隨即自己也閃身進去。
“砰。”
道具間的門關上了。
落鎖。
狹小的黑暗空間裏,只剩下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和外面若隱若現的音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