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回來?”
高芸臉色驟沉。
父親被派去巡視鹽礦,少說要走一個月。
這才過去半個月,不該這麼快回來的。
呂武斟酌半晌,還是決定向徒弟透個底。
“謝家是皇商,這兩年沒少幫高長遠在京裏疏通關系,聽說已經攀上了太子黨。”
“你爹高升了,補了戶部侍郎的肥缺。”
高芸臉色難看。
高家是仕宦衰門。
到了父親這,窮的只剩下一塊門匾。
高江兩家是世家,兒女定有婚約,外祖父並沒有嫌棄這個窮小子。
不僅資助他讀書科舉,還依照約定,將獨女許配與他。
可惜,一片丹心錯付了中山狼。
“正三品的戶部侍郎。”高芸聲音發顫。
升到這個位子,即便是武德司主使,也奈何不了他。
呂武壓上徒弟的左肩,語氣凝重。
“吏部已下了調令,命你父親即啓程,進京赴任。”
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
沉默許久。
高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師父,爲什麼好人總是不長命呢?”
正是因爲從小到大,看着好人被欺負、殘害,她才下定決心,要做個惡人!
父親進京趕考,轉頭就攀上了皇商之女。
高中進士後,他在京,娶了謝氏爲妻,回到家鄉後,又娶了母親。
他深知外祖父在當地頗有威望,很快就會有人到他面前報信。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狠心下毒。
外祖父去世後,他繼承家業,帶着母親回京。
到京後,他撕下僞裝。
那時,母親已有孕在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從正妻淪爲了外室。
生產當天。
母親的貼身丫鬟,聽到婆子們竊竊私語,說是老爺吩咐。
若是個男孩,就暫且養在外面,如果是個女孩,就抱走送人。
母親知道後,攥着外祖母留給她的玉鐲,跪下來求穩婆,無論如何,都要對外宣稱,生的是個兒子。
之後,她就從小姐變成了公子,和母親一起,在牢籠般的小院苟延殘喘。
六年後,父親仰仗謝家勢力,官運亨通,青雲直上。
他在內宅納了兩房姨娘,並且大手一揮,將他們母子接了回去。
高門深宅,當家主母想要作賤一個姨娘,有的是法子。
一年後,母親被磋磨的鬱結於心,一病不起。
大夫看過後開了方子,指明要人參吊命。
謝氏令手下的婆子將人參換成劇毒商陸。
母親服過藥後,病情急轉直下,不過半月,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她這個女扮男裝的孤女,在後宅的泥沼裏,艱難求生。
面對徒弟的問題,呂武不知如何回答。
“你還年輕,總會有機會的。”老頭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心疼。
高芸猛的抬頭,眼底猩紅一片。
“師父,如果我親手宰了那個畜生,您可以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嗎?”
在臨興人,她可以瞞過官府、同袍,但唯獨瞞不過師父。
畢竟,她的本事都是師父教的。
呂武眼角的紋路驟然緊繃。
“巡鹽御史的份量有多重,我不說,你也知道。高長遠一死,朝廷勢必派人徹查。”
“正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雖然都是甲等,但在我之上的暗衛,數不勝數。”
“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他們呢?”
他猛的提高聲調,“你要着師父去劫法場嗎?”
高芸渾身一顫,喉間哽咽,“徒兒不敢,請師父責罰。”
老頭雖然貪財、戀權、記仇、摳門、小心眼兒,可是,卻是她的親人。
當年,若不是師父收她爲徒,教她扮紈絝、學本事,她只怕早就跟着母親一道去了。
呂武語氣緩和下來。
“小不忍則亂大謀!”
“如今,你我師徒都得掌司大人器重,將來的事,誰又能說的好呢。”
“掌司大人是要封相的,到時掌司的位子空出來.....未嚐不是一個機會。”
“如果你能坐上那個位子,別說是戶部侍郎,就是戶部尚書來了,都得管你叫祖宗。”
高芸原本滿心感激,腦海裏都是師父的好,可聽了這番話,不免呆住。
“師父,主使的位子八字還沒一撇呢,您不覺得自己的餅,越畫越大了嗎?”
“武德司掌司,當朝一品!您這個歲數還在臨興窩着呢,我何德何能。”
呂武不滿的撇嘴。
“年輕人,要敢想敢!萬一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呢。”
“太陽打西邊出來!”高芸冷哼一聲,“那我還不如盼着天降驚雷,把那個畜生給劈死呢。”
*
皇城,武德司書房。
燭火搖曳,映的晏玄亭的身影越發挺拔。
他負手踱步。
桌案上,攤着一張宣紙,上面有很多字,可最後圈出來的只有十二個字。
高芸親啓,忠勇可嘉,靜心養傷。
這十二個字,他斟酌了一夜,方才敲定。
高芸親啓,表明這封回折是給她的。
忠勇可嘉,是對她舍身救人的贊賞。
靜心養傷,是藏在字裏行間的關切。
晏玄亭停下腳步,緊繃的嘴角露出一抹淺淡的弧度。
這回,她一定能感受到自己對她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