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秦珩瑀想了很多。她受夠了——京安的過去像惡鬼般糾纏不休,顧衍衡的靠近也如影隨形。她分不清眼前是人是鬼,自己像個被撐到極限的氣球,瀕臨爆裂。
顧衍衡的關心,對她而言既是拉她出深淵的繩索,也可能是將她推入另一重深淵的力量。她想抓住他,卻又怕從一個泥潭跌進另一個泥潭。
她怕顧衍衡接近她,只是因爲“司法局局長的女兒”這個身份。即便她知道顧衍衡家世相當,可當年她和韓璟辰不也是門當戶對、人人稱羨的一對?最後還不是狼狽收場。
秦家的光環,既是她自幼環繞的星光,也是刺傷她的利刃。
顧衍衡走近,他看清了她的臉。
眼角泛紅,不是哭過的痕跡,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充血。嘴唇抿得太緊,失了血色。
“是不是餓了?帶你去吃飯?”他聲音放得很輕。
秦珩瑀點點頭,目光裏卻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顧衍衡:“怎麼了?”
“顧衍衡。”她忽然連名帶姓叫他。
他微微一怔:“嗯?”
秦珩瑀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想從裏面找出某種答案。片刻後,她卻搖了搖頭:“我回家了。”
秦珩瑀轉身的瞬間,衣袖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然後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那力道很穩,帶着不容拒絕的溫度。她甚至沒看清顧衍衡是如何動作的,整個人就被拉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放開——”她下意識地掙扎,聲音被悶在他前,雙手抵在他口想要推開。
可顧衍衡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不是蠻橫的禁錮,而是一種近乎固執的環抱,將她整個人包裹在他氣息籠罩的範圍裏。他的外套上有很淡的檀木香,混着秋夜微涼的空氣,竟有種奇異的安撫感。
秦珩瑀掙了幾下,忽然就不動了。
像是繃了三年的弦,在這一刻終於“錚”地一聲斷了。
她先是肩膀開始顫抖,很輕微,然後整個背脊都弓起來,臉深深埋進他肩窩。第一聲抽泣壓抑得幾乎聽不見。但很快,那聲音沖破了所有防線——她哭得毫無章法,眼淚滾燙地滲進他的襯衫,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他後背的衣料。
顧衍衡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穩穩地抱着她,一手環在她腰後,一手一下一下地輕拍她的背脊。那節奏很慢,很沉。偶爾有晚歸的鄰居經過,投來好奇的目光,他便微微側身,用肩膀和手臂爲她隔出一個更私密的空間。
秦珩瑀哭得幾乎喘不上氣。這三年裏,她不是沒有哭過——在深夜驚醒的冷汗裏,在翻看舊照片的恍惚中,在父母欲言又止的關切前。但她從來都是咬着被角把哭聲咽回去,或者把臉埋進枕頭直到窒息。
這是第一次,她在另一個人面前,允許自己這樣徹底地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顧衍衡感覺到懷裏的人放鬆了些,才緩緩鬆開手臂,但一只手仍虛扶在她肘側,怕她站不穩。
他低下頭看她。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眼眶紅腫,鼻尖也紅,臉上淚痕交錯。頭發有幾縷黏在頰邊,模樣實在說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狼狽。
可顧衍衡覺得,這大概是他見過她最真實的樣子。
他喉結動了動,伸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走吧,”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些,“帶你去吃點東西。”
這次他沒有詢問“好不好”,而是直接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秦珩瑀愣愣地任他牽着走。掌心傳來的溫度很暖,指尖有薄繭——那是常年翻閱卷宗、握筆書寫留下的痕跡。她低頭看着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長,完全包裹住她的。
她沒有掙開。
九月的臨河,夜晚已有了涼意。顧衍衡帶她去的是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廣式晚茶店,這個時間人不多,大廳裏只零星坐着幾桌。
“要個包間。”他對迎上來的服務員說。
包間不大,但淨溫暖。米色的牆壁,暖黃色的吊燈,木質桌椅擦得發亮。窗外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車燈掠過,像流星劃過深藍的天幕。
顧衍衡讓她坐在靠裏的位置,自己則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不是對面,是緊挨着她的同一側。這個細節讓秦珩瑀怔了怔。
他拿起菜單,目光快速掃過:“一份海鮮蔬菜粥,要煮得軟爛些。蝦餃一份,卡通流沙包,蒸排骨,白灼菜心。再加一碗龍須面,煮清淡點。飲料要鮮榨玉米汁,溫的。”
服務員記下,又確認一遍:“就這些?”
“嗯。”顧衍衡合上菜單,轉頭看秦珩瑀,“還想吃什麼?”
秦珩瑀搖了搖頭。
服務員離開後,包間裏安靜下來。顧衍衡拿起桌上的玻璃壺,倒了半杯溫水,推到秦珩瑀面前。
“喝點水。”他說,“哭了那麼久,該脫水了。”
秦珩瑀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也不涼,順着喉嚨流下去,像在滋潤涸的土地。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整理思緒。
杯子見底時,她終於抬起頭。
“你……”她的聲音還有些啞,“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有。”他說得很坦然。
秦珩瑀深吸一口氣,抬起眼,像是做好了準備:“你問吧。”
他卻伸出手,將她微涼的手攏進掌心,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臉上:“我剛才點的那些……你喜歡吃嗎?”
秦珩瑀愣住了:“……啊?”
顧衍衡的指尖輕輕將她頰邊一縷溼發捋到耳後,動作自然而溫柔:“還想吃點什麼別的嗎?”
秦珩瑀望着他,一時失語。眼前這個人,和她預想中所有可能的反應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