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扔下文件就扭着腰走了,留下一陣廉價的香水味。
我拿起那張會議通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通知上白紙黑字寫着:
“關於召開全鎮防汛工作動員大會的通知。時間:上午十點整。地點:鎮政府二樓大會議室。”
上午十點。
而現在,才剛剛七點。
吳得志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他讓我布置會場,發通知,卻故意把我的開會時間說錯了。
等我忙完所有雜活,美滋滋地以爲可以休息一下,等到十點去開會的時候,會議早就結束了。
到時候,他就可以當着全鎮部的面,給我扣上一頂“工作懈怠、無組織無紀律”的大帽子。
既讓我了活,又讓我背了鍋。
一石二鳥,手段不可謂不陰險。
如果是半個月前的我,或許真的就傻乎乎地中計了。
但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
我沒有聲張,也沒有去找任何人理論。
我只是默默地把會場打掃淨,把茶杯擺放整齊,然後挨個辦公室,把會議通知親手交到每一個參會人員的手上。
每發一份,我都微笑着提醒一句:“是上午九點,吳主任怕大家記錯了,讓我特意囑咐一聲。”
有人一臉茫然,有人若有所思,而吳得志的幾個心腹,則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我。
我假裝沒看見。
八點五十分,我把所有雜活完。
我沒有直接去會場,而是先回了一趟我那間破舊的雜物間。
我換下了那件沾滿灰塵的襯衫,重新換上了一件淨的。
然後,我把我熬了一夜寫出的那份《黑石鎮防汛工作補充方案(草案)》,連同我的寶貝筆記本,一起整整齊齊地放進了公文包裏。
一切準備就緒。
我看了看手表,八點五十九分。
好戲,該開場了。
……
鎮政府二樓大會議室。
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全鎮有頭有臉的部,各村的村支書,加起來浩浩蕩蕩近百號人,把偌大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
主席台上,鎮長馬大炮正襟危坐,一臉的不耐煩。他旁邊,吳得志正點頭哈腰地給他點煙。
九點整。
吳得志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
“同志們,都靜一靜!現在開會!”
他掃視了一圈會場,目光特意在幾個空着的角落停留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很好,那個姓林的小子沒來。
計劃通。
他正準備開口講幾句場面話,然後就把“林舟缺席”這件事拋出來,當衆批鬥一番。
就在這時——
“砰!”
會議室那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紛紛扭頭朝門口看去。
整個會場,瞬間鴉雀無聲。
門口,陽光正好。
我逆着光,站在那裏。
左手,拎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右手,扛着一把折疊椅。
我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錯愕。
特別是吳得志,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被人當衆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他怎麼來了?
他怎麼敢來?
我無視了所有人驚愕的目光,徑直扛着椅子,走進了會場。
我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皮鞋敲擊水泥地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像是一記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走到主席台前,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馬大炮那張鐵青的臉和吳得志那張由白轉紅的臉。
然後,我微微鞠了一躬,聲音洪亮,足以讓會場裏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報告馬鎮長,吳主任,各位領導。”
“黨政辦公室林舟,前來參會。”
我頓了頓,不等他們發作,繼續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和“困惑”。
“抱歉,來晚了一點。可能是吳主任早上太忙,通知我的開會時間是上午十-點。我剛在樓下核對文件,聽到這邊有動靜,才知道會議提前了。”
我的話,像一枚炸彈。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吳得志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想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爲他早上確實是這麼跟我說的。他以爲我沒證據,但他忘了,當時門口有好幾個其他辦公室的人都聽到了。
我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慷慨激昂。
“不過,我認爲,防汛工作是天大的事,關系到全鎮幾萬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這種重要的會議,我作爲鎮政府的一員,絕對不能缺席!”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自顧自地打開折疊椅,在會場最後排的角落裏,找了個空地,坐了下來。
我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從裏面拿出我的筆記本和筆,抬頭看向主席台,做出一副準備認真聽講的樣子。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我既解釋了自己“遲到”的原因,又把吳得志的小動作擺在了台面上,還給自己立了一個“心系工作”的高大形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驚訝,有玩味,有幸災樂禍,甚至還有一絲……佩服。
他們大概從沒見過,一個新來的、毫無背景的年輕人,敢用這種方式,硬剛辦公室主任,甚至不給鎮長面子。
主席台上,馬大炮的臉色鐵青,兩腮的橫肉不停地抽搐。
他很想發火,很想當場把我轟出去。
但是,他不能。
因爲我剛才那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占盡了“公理”和“大義”。
如果他現在發火,就坐實了他們是在故意排擠新人,是在拿防汛大事開玩笑。
他只能把這口惡氣,硬生生地憋回肚子裏。
而他身邊的吳得志,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感覺全會場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話。偷雞不成蝕把米,說的就是他。
整個會場,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
最終,還是馬大炮先沉不住氣了。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我。
然後,他拿起話筒,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