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所謂的“防汛動員大會”,開得蛇尾。
馬大炮全程黑着臉,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那份漏洞百出的預案,中間甚至念錯了好幾個字。
吳得志則像個鬥敗的公雞,蔫頭耷腦地坐在旁邊,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整個會場的氣氛,因爲我剛才那一出,變得極其詭異。
沒人敢交頭接耳,也沒人敢打瞌睡。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但心思顯然都沒在會議上。他們時不時地用眼角餘光瞥向我這個坐在角落裏的“刺頭”,眼神裏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我則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裏,一邊聽,一邊在我那份補充方案上修修改改。
一個小時後,馬大炮終於不耐煩地宣布散會。
衆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離去。
經過我身邊時,大部分人都繞着走,仿佛我身上帶着瘟疫。
只有幾個偏遠山村的老支書,路過時,沖我投來一個贊許的、善意的微笑。
我禮貌地點頭回應。
吳得志和他的那幫心腹,則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經過我時,吳得志重重地“哼”了一聲,那聲音,充滿了怨毒。
我毫不在意。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我才不緊不慢地收起我的筆記本,折好椅子,走出了會議室。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感覺中的鬱結之氣都消散了不少。
剛才那一仗,雖然沒有刀光劍影,但凶險程度不亞於任何一場戰鬥。
我贏了。
贏得了尊重,也贏得了……更多的敵人。
但那又如何?
我正準備回我那間小小的信訪辦公室,剛走到辦公樓大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卻攔住了我的去路。
是王翠花。
那個前兩天還指着我鼻子罵“鄉巴佬”的潑辣大嬸。
今天的她,沒有了那股咄咄人的氣勢。她局促地站在門口,雙手緊張地攥着衣角,看到我出來,眼神有些躲閃,想上來又不敢的樣子。
她手裏,還提着一個用手帕包着的小籃子。
我有些意外。
“大嬸,您怎麼來了?是有什麼新情況嗎?”
我主動走上前問道。
王翠花抬起頭,那張黝黑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這在她身上簡直是百年難得一見。
“沒……沒啥事……”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把手裏的小籃子往前一遞,直接塞到了我的懷裏。
“這個,給你。”
我低頭一看,籃子裏是五個熱乎乎的煮雞蛋,每一個都用紅紙染過,像是過節才有的待遇。
雞蛋還帶着溫度,透過手帕,暖着我的手心。
我愣住了。
“大嬸,這是……”
“俺……俺家的低保,今天早上批下來了!”王翠花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激動,“民政辦的張胖子,親自把本子送到俺家去的!還一個勁地給俺道歉,說以前是他們工作失誤……”
她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感激和愧疚。
“林事,俺知道,這事肯定是你在背後使了勁。要不是你,他們那幫人,拖到明年也辦不下來。”
她用力地搓着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事,以前……以前是大嬸眼瞎,有眼不識泰山!把你當成跟他們一樣的人了……俺給你道歉!”
說着,她竟然就要彎腰給我鞠躬。
我慌忙扶住她。
“大嬸,您這是什麼!爲您辦事,是我的本職工作,您可千萬別這樣。”
就在這時,幾個剛開完會準備下班的鎮部,正好從大門口路過。
他們看到了這一幕。
一個滿身泥點、在會上硬剛鎮長和主任的年輕“刺頭”。
一個全鎮聞名、誰都惹不起的潑辣“釘子戶”。
此刻,這個釘子戶,正滿臉感激地,給這個刺頭送雞蛋。
這畫面,太有沖擊力了。
那幾個部的腳步都慢了下來,交頭接耳,眼神復雜地看着我們。
有嫉妒,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他們大概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部和群衆之間,還可以是這種關系。
王翠花也看到了其他人異樣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把雞蛋往我懷裏又推了推,壓低了聲音。
“林事,你是個好人,是個好官。跟他們不一樣。”
“這雞蛋,是俺家雞今天早上剛下的,你……你快趁熱吃。別嫌棄……”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的任務,轉身就快步走了,留下一個略顯倉皇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遠去。
懷裏,那五個煮雞蛋,沉甸甸的。
我剝開一個。
蛋白Q彈,蛋黃沙糯,帶着一股鄉下土雞蛋特有的、濃鬱的香氣。
我咬了一口,細細地咀嚼着。
來黑石鎮這麼多天,我吃過一塊五的泡面,啃過硬的饅頭,卻從沒覺得,有什麼東西比得上此刻口中的這個雞蛋。
它不僅填飽了我的肚子,更溫暖了我那顆因爲連來的排擠和打壓而變得有些冰冷的心。
我握着那幾個依然溫熱的雞蛋,看着頭頂上黑石鎮那片湛藍的天空。
我忽然明白了。
民心,就像這煮雞蛋。
你用冷水去泡它,它只會越來越涼,越來越硬。
但只要你肯用心,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它,哪怕它曾經冰冷如石,也終究會有被捂熱的那一天。
而這,或許就是我留在這片貧瘠土地上,最大的意義。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是老王頭。
他湊了過來,看着我手裏的雞蛋,嘖嘖稱奇。
“行啊小子,有你的!能讓王翠花這只鐵公雞拔毛,你小子是咱們鎮政府開天辟地頭一個!”
他沖我擠了擠眼,壓低了聲音。
“剛才在會上,你那一手‘破門而入’,可是把吳得志的臉都打腫了。我跟你說,那老小子睚眥必報,你可得小心點。我估計啊,他憋着壞,準備給你挖個更大的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