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交談的話音剛落，廳外便傳來穆伯的聲音：“家主，小姐，人帶來了。”
兩道身影應聲而入，在距兄妹二人兩米遠的地方直直跪下，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們深深俯身叩首，額角貼着手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奴隸叩見家主，小姐，家主萬福，小姐萬安。”
沐雪抬眸望去，只見跪着的兩人氣質迥異，各有千秋。
右側那人聲音低沉渾厚，約莫三十上下，烏黑發間挑染的一縷灰白格外扎眼，臉龐棱角分明如刀刻，五官不算頂精致，卻透着一股孤狼般的冷冽氣場——即便跪着，脊背也繃得筆直。
左側的年輕人則小些，二十五六歲的模樣，一身月白立領唐裝短衫襯得他書卷氣十足，領口的暗紋盤扣低調精致，既含傳統韻味又不失現代舒適，容貌十分秀氣，仿佛是從古畫裏走出來的溫潤公子。
沐陽的眼神冷冽，掃過二人時帶着上位者的威壓：“穆伯該跟你們說清了，小姐身子還沒大好，近來不宜勞心。你們倆暫且留在別院伺候，手裏的事情，先交由你們的隨奴處理。若是讓我知道你們有半分疏忽，仔細你們的腦袋。”
二人渾身一僵，額頭貼得更緊，齊聲應道：“是，奴隸遵命。”
沐雪見狀，連忙笑着打圓場：“好了哥哥，他們都是懂規矩的，我又不是什麼難伺候的性子，別嚇着人了。”
她轉向跪着的兩人，語氣溫和了許多，“你們叫什麼名字？”
“回小姐，奴在外用名蕭然，尚未蒙家主賜名。”右側的男人俯身回話，聲音顯得十分恭謹。
“回小姐，奴亦未得賜名，現用名宋景堯。”左側的年輕人聲音清潤，像山澗的溪流。
“蕭然？”沐雪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攥緊了裙擺，深吸了一口氣，“莫不是‘夜不歸’的那個蕭然？”
她終於明白這股孤狼氣質的由來——這人的名聲，可比魏鵬遠響多了。
杭城若有人不知魏鵬遠，頂多是不關心政界動向，可若有人不知蕭然的大名，那很可能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去年她陪朋友去“夜不歸”慶生，隔壁包間有人鬧事，朋友當時出去看熱鬧，結果腿打着顫，扶着牆才回來。
她說，隔壁鬧事那人被蕭然親手剁了兩手指，才撿回一條命。
誰都知道，蕭然不僅僅是“夜不歸”的老板，更是杭城地下世界的無冕之王，手上沾過的血不知有多少，聽說連外地的黑道大佬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蕭爺”。
“回小姐，正是奴。”蕭然的頭又低了些，語氣帶着謙卑，“奴愚鈍，只能爲家族打理些上不了台面的產業。”
沐雪緩過神來，看着底下恭順的身影，心裏竟有些發毛，都怪她剛才沒仔細看資料，這等身份的人，真能甘心伺候她這個剛認裏的小姐？萬一他心懷不滿，自己本壓不住。
沐陽察言觀色，以爲她不滿意，淡淡開口：“妹妹若是不喜，換一個就是。”
這話一出，蕭然的身子瞬間繃緊，心髒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他是沐氏家奴，從記事起就拼盡全力想被家族需要、被家主認可。
若說能伺候在小姐身邊，是他求都求不來的榮耀。
可若是剛見面就被棄用……他比誰都清楚，被主子厭棄的奴隸是什麼下場——不用家主下令，族規就容不下他，最終只會被拖地刑堂處決。
他膝行着往沐雪腳邊爬了幾步，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咚咚”的響：“求小姐給奴一次機會！奴必定盡心伺候，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低沉的嗓音因緊張染上嘶啞，在道上縱橫捭闔、處事不驚的蕭爺，此刻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宋景堯在一旁也嚇得臉色發白，手心沁出冷汗，若是連蕭爺都不能被家主和小姐認可，那以他的資質，認主怕是更加無望。
沐雪看着蕭然這副模樣，心裏滿是詫異，她實在沒法將眼前惶恐的奴隸，和傳聞中伐果斷的蕭爺聯系起來，沐陽不過一句話，竟把他嚇成這樣？
她揉了揉發酸的太陽，暗自腹誹：放着黑道大佬的位置不坐，回來做伺候人的奴，圖什麼呢？她是真不想面對這個傳說中人不眨眼的蕭然啊。
可看着他額角的紅印，聽着那越來越重的磕頭聲，沐雪又實在心軟。罷了，從一堆文件裏抽中他，也是緣分。看他這副模樣，倒不像是會加害自己的樣子。
她擺了擺手，語氣無奈：“別磕了，再磕下去頭都要破了，我沒說不要你。”見蕭然動作一頓，她補充道，“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只要你守本分、不欺瞞、不背叛，就夠了。”
“是！奴謹記主人教誨，絕不敢有負主人！”蕭然懸着的心終於落地，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涼絲絲的，他抬起頭，眼底是失而復得的慶幸。
“既然你喚我主人，往後你的一切便由我做主。”沐雪沉吟片刻，輕聲道，“以後，你就叫墨奕吧。”
“是！墨奕叩謝主人賜名！”他再次重重叩首，這一次，眼底滿是滾燙的忠誠。
收下墨奕，沐雪轉頭看向另一側臉色泛白的宋景堯，暗自好笑 —— 家裏不知是怎麼訓導這些奴的，竟讓他們三言兩語就嚇得戰戰兢兢，好歹也是在外頭有些身份的人，怎就這般不經事。
她起身走到宋景堯面前，見他垂首不敢與自己對視，便抬手用指尖勾起他的下顎，望着他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眸，輕聲道：“墨池淺淺深如海，以後你就叫墨淺吧。”
被她這般注視着，跪在下首的人白皙臉頰泛起一抹紅，竟不知怎的壯了膽子，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她的手。
沐雪被他這舉動逗得哈哈大笑，先前被墨奕勾起的那一絲恐慌，也瞬間煙消雲散。
她轉頭對沐陽笑道：“這個奴倒是不錯，挺可愛的。”
“你喜歡便好，對了，這幾個奴既已歸你，他們在外的產業，便也一並劃歸到你名下吧。” 沐陽見她笑得開懷，心中也跟着順暢了些。
“可我對這些商業上的事一竅不通，也沒興趣打理。” 沐雪撇了撇嘴，暗自腹誹 —— 這哥哥真是，先前說好不用她費心家裏的事，這才多久，就想着把產業推給她。
“這些事無需你費心，若是這幾個奴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妥帖，自然也沒資格跟着你。” 沐陽語氣淡然地說道。
沐雪無奈應允，手下卻仍逗着墨淺，對自己驟然多出來的這些產業，竟是毫不在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