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臉上立刻露出一種混雜着鄙夷和不屑的神情。
“周相,說來可笑。這個華九娘,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在鄉野間長大,連個正經的親族都沒有。”
他頓了頓,語氣裏的嘲諷更濃了:“可笑的是,她爲了往自己臉上貼金,竟敢在外頭四處宣揚,說自己是什麼忠烈之後,還說......”
“還說自己是一個將軍的女兒。”
周相眉毛一挑,來了些興趣:“哦?她倒是有膽色。”
“那她可曾說過,那位將軍叫什麼名字?”
李信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說了,她說她父親叫......”
“華厲。”
“華厲......”
周相低聲重復着這個名字,心髒猛地一縮。
一種無法言喻的熟悉感瞬間攥住了他。
也許是因爲,和華凌很像?
他看着李信那張篤定而憤怒的臉,又想起了李若蘭未婚先孕的醜聞......周相覺得,應該是事情太多,因此自己想多了。
......那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已經隨着洛陽城一起化爲灰燼了。
想到這裏,周相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他苦笑兩聲,“......原來如此,一個瘋婦的攀誣之言罷了。”
“李將軍,你放心,這件事老夫心中有數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語氣沉穩地保證道:“你先回去,好生安撫若蘭。”
“這個華九娘......老夫會安排好一切,絕不會讓她有機會在陛下面前胡言亂語,污了若蘭和你將軍府的清名!”
“多謝周相!多謝周相!”
李信一直懸着的心終於徹底放下。
他對着周相深深一揖,臉上滿是感激涕零的神色。
他知道,只要周相肯出手,那個叫華九娘的村婦,就絕無可能活着見到京城的太陽。
李信心滿意足地走了。
周相獨自在書房裏站了許久,夜風從窗櫺吹入,拂動着他的衣袖。
他再次低聲念了一遍那個名字,“華九娘......”
然後搖了搖頭,將那一閃而過的異樣感覺壓了下去。
管家此時,在門外輕聲提醒,“驃騎大將軍、忠義侯和鎮國公已經到了,正在偏廳等候!”
周相這才想起,今是個特殊的子。
他摯友,也是兄弟,華凌的忌。
他整了整衣冠,疲憊的臉上重新換上了一副平和的表情,朝着偏廳走去。
晚宴的桌上,菜肴精致,酒香四溢,但氣氛卻異常沉重。
四位當朝的頂梁柱,驃騎大將軍趙毅,忠義侯陳玄,鎮國公公孫策,以及作爲主人的周相,都沉默地喝着酒。
“二十年了。”
驃騎大將軍趙毅放下了酒杯,杯子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他是個粗人,嗓門洪亮,此刻卻帶着一絲沙啞,“整整二十年了......”
“今天,是華凌大哥帶着華家軍,死守洛陽城的子。”
“屍骨未寒啊......”
忠義侯陳玄眼圈泛紅,他是個感性的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嗆得他連連咳嗽,“何止是屍骨未寒,連屍骨都找不到了!”
“十萬大軍,連同洛陽城,被西涼人一把火燒了個淨淨。”
鎮國公公孫策年紀最長,性格也最爲沉穩,他嘆了口氣,緩緩開口:“我認識華凌大哥,比你們都晚一些。但那份恩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當年北境之戰,我年輕氣盛,中了敵軍的圈套,延誤了戰機。按律當斬!”
“是大將軍力保,最後也是華凌大哥......他主動站出來,替我硬生生受了那五十軍棍。每一棍,都像是打在我自己身上。”
“我是沒想到他戰死了......若我有機會,我恨不得替他身死!”
他說着,聲音也哽咽了。
驃騎大將軍趙毅自嘲地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腿,“小時候我們幾個爬假山,我失足摔下去,是他想也不想就從上面跳下來給我當肉墊。”
“要不是他,我趙毅現在就是個瘸子,還當什麼驃騎大將軍!”
“可華凌大哥自己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從那之後!我就把他當成我自己的親哥哥!實在是沒有想到......華凌大哥在沙場上躺了一輩子。”
忠義侯陳玄抹了把臉,接話道:“我這條命也是他給的,爬樹掏鳥窩,從三丈高的樹上掉下來,也是他給我墊背。那次他摔斷了胳膊,躺了足足兩個月。我娘拎着我的耳朵去他家道歉,他躺在床上,還笑着跟我說,下次掏到了鳥蛋,分他一個。”
“西涼一戰後,再也沒有人保護我,給我掏鳥蛋吃了。”
說到這裏,三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眼眶都溼潤了。
周相一直沉默地聽着,直到這時,他才端起酒杯,敬向空無一人的主位。
“你們的命是他救的,我的命,也是他換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千鈞之重。
“先帝宮變那晚,手沖進了東宮。是華凌大哥,一腳把我踹進藏書閣的櫃子裏鎖住,死死抵住櫃門。”
“我在裏面,聽着刀劍入肉的聲音,聽着他的悶哼聲,卻什麼也做不了。”
“等陛下帶人趕到時,他渾身是血,背上中了十幾刀,最深的一刀離心髒只有半寸。他就那麼靠着櫃門,對我說,阿相,活着......”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我們都欠他一條命。”
周相一字一句地說道。
“何止是我們。”
鎮國公公孫策苦笑,“整個大周,都欠他華家一個天大的人情!”
“可惜啊,他華家滿門忠烈,到頭來,竟連一條血脈都沒能留下。”
“是啊。”
忠義侯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遺憾,“當年洛陽城破,華家九族上下,無論男女老幼,無一人投降,盡數殉國。”
“我時常在想,若是華家沒有那麼忠烈,若是他們肯......”
“肯退一步,如今好歹也能留下一個活口。”
“以華凌大哥的功績和與陛下的情分,那孩子......”
“那孩子,將是這大周朝頂頂尊貴的人!”
驃騎大將軍趙毅斬釘截鐵地說道。
鎮國公公孫策像是想到了什麼,問道:“若是有後,其實權,能有多大?”
“實權?”
周相放下酒杯,他環視了一圈衆人:“我們四個,三個國公,一個侯爺,聽着風光。可你們誰手裏有真正的兵權?沒有。”
“護國將軍李信,三代忠良,如今也只領着京畿衛戍的三萬兵馬。”
“可華凌不同。”
“他若活着,封異姓王是必然的,而且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
“兵權?陛下至少會給他二十萬!而且是那種絕不猜忌,可以讓他帶一輩子的兵權。”
“滿朝文武,誰敢有二話?”
“沒錯!”
忠義侯重重一拍桌子,“李信家是三代忠良,可華家呢?華家是從太祖皇帝開國時就追隨的老兄弟,代代皆是忠良,頭發絲都散發着忠烈的氣息!”
“別說華凌大哥自己,他媳婦也領娘子軍!”
“他家的外祖、舅舅,再出幾個國公將軍,都綽綽有餘!”
這番話說得衆人心澎湃,又旋即陷入了更深的悲哀。
理想越豐滿,現實就越是殘酷。
酒過三巡,四個在朝堂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都喝得酩酊大醉。
他們不再顧忌身份,不再壓抑情感,或捶桌,或頓足,最終竟抱頭痛哭起來。
“大哥!華凌大哥!”
“我們想你啊!”
“爲什麼不留個後啊!爲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