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僵立在前廳門口,管家和幾個下人遠遠地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目光卻時不時地瞥向這邊。
“小姐……”知書小心翼翼地靠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目光落在那個敞開的盒子上,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卿寧猛地回神,“啪”地一聲合上了盒蓋,將那妖異的紫光隔絕在內。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顫抖的指尖和發軟的膝蓋,聲音卻還是帶着一絲破碎的沙啞:“把盒子……拿到我房裏去。”頓了頓,又補充道,“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觸碰。”
“是。”知書連忙雙手接過盒子。
沈卿寧沒有立刻回寧馨苑,獨自一人,緩緩走向府邸深處那個小小的、僻靜的荷花池邊。
池水尚未到荷花盛開的時節,只有幾片嫩綠的荷葉漂浮在水面,偶有錦鯉悠閒遊過,攪碎一池倒映的碧空雲影。這裏平裏少有人來,是她偶爾煩悶時,獨自靜坐片刻的地方。
她在池邊的太湖石上坐下,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春衫傳來,讓她打了個寒噤,卻也稍微拉回了一些渙散的神智。
蕭然……他到底想什麼?
宮宴上當衆輕薄的舉動,可以解釋爲示威、羞辱、宣泄。可這緊接着送來的“賠罪禮”,意義就完全變了。
沈卿寧將臉埋進冰冷的手掌,巨大的無助感和委屈如同水般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做錯了什麼?她只是安安分分地做她的沈家嫡女,循規蹈矩地準備嫁人,爲何會突然卷入這樣的旋渦?爲何要承受這樣的羞辱與兩難?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被她死死忍住。
不能哭。
不知在池邊坐了多久,直到雙腿都開始麻木,沈卿寧才緩緩起身。她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裙和略有散亂的鬢發,對着清澈的池水,努力調整臉上的表情。
回到寧馨苑,知書正守着那個紫檀木盒,如同守着一個隨時會爆開的桶。見沈卿寧回來,她連忙迎上來,低聲道:“小姐,老爺和夫人方才派人來問過,奴婢只推說小姐累了,正在歇息。”
沈卿寧點點頭。父親母親定然也知道了攝政王府送來的東西,此刻恐怕也是心亂如麻。
她的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上。
“打開。”她啞聲道。
知書依言打開盒蓋。紫玉的光華再次流淌出來,映得一室都仿佛染上了淡淡的紫暈。那玉質溫潤,光華內斂,卻又帶着一種奪人心魄的美麗。
沈卿寧不得不承認,這是她生平僅見的珍寶。
可越是珍貴,就越是燙手。
她的指尖懸在玉鐲上方,卻遲遲沒有觸碰。
“小姐,這……這東西怎麼辦?”知書憂心忡忡,“退回去嗎?”
退回去?沈卿寧苦笑。以蕭然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他行事這般肆無忌憚的風格,送出去的東西,豈容她退回?那無疑是當衆打他的臉,後果只會更糟。
“收起來吧。”她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想着眼不見爲淨,“鎖進我那個嵌螺鈿的黑漆匣子最底層。”
知書連忙照做,將那紫玉鐲仔細收好。
接下來的幾,沈府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沈卿寧被變相禁足在寧馨苑,除了晨昏定省,幾乎不出院門。沈侍郎對外稱女兒“偶感風寒,需靜養”,推掉了所有邀約。
沈夫人去林府回來後,臉色並未好轉,只對沈卿寧說林夫人表示了關切,婚期照舊,但話裏話外,也透出希望沈卿寧“深居簡出,謹守本分”的意思。
流言卻並未因當事人的沉默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攝政王府送來“厚禮”的消息,不知被哪個下人漏了出去,迅速與宮宴之事結合在一起,衍生出更多香豔離奇的版本。
沈卿寧的名字,在盛京貴族圈的口耳相傳中,已經徹底與“攝政王”綁在了一起。而她與林修文那“金童玉女”的婚約,也蒙上了一層曖昧不明的陰影。
這些,沈卿寧從父母益凝重的面色,從下人們躲閃的眼神,從偶爾飄進院牆的只言片語中,都能清晰地感覺到。
這一午後,她正強迫自己靜心刺繡,試圖在繁復的針線中尋找片刻安寧。知畫匆匆從外面進來,臉色比前幾更加蒼白,手裏捏着一張小紙條。
“小姐,”知畫的聲音帶着微顫,將紙條遞過來,“門房剛才偷偷塞給我的,說是一個小乞丐送來的,指名要給小姐您。”
沈卿寧心頭一跳,放下針線,接過那張紙條。
“三後,酉時三刻,護城河畔,楊柳樹下。敢告訴旁人,後果自負。”
沒有落款。
但沈卿寧瞬間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是蕭然!一定是他!
“小姐,這……這是誰?”知畫嚇得聲音發抖。
沈卿寧猛地將紙條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指尖掐得生疼。她臉色煞白,口劇烈起伏。
他到底要什麼?宮宴當衆輕薄,送禮引人注目還不夠嗎?現在又要私下約見,還是在護城河畔那種僻靜地方?他知不知道,這對她的名節意味着什麼?他是不是……真的瘋了?
“小姐,我們……我們告訴老爺吧?”知畫顫聲道。
“不行!”沈卿寧脫口而出,聲音尖利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看着掌心裏被汗水浸溼、字跡模糊的紙團。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
三後,酉時三刻,護城河畔。
沈卿寧慢慢走到窗邊,推開窗。院牆外,是沈府高聳的屋檐和一方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藍天。
自由,原來如此奢侈,又如此脆弱。
她緩緩地,將那個紙團,一點一點,撕得粉碎,然後鬆開手,任由那些白色的碎片,被窗外突如其來的春風卷起,飄飄揚揚,散落在庭院裏,如同她此刻紛亂破碎、再也無法拼湊完整的心緒。
而她,似乎已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