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苑西北角的梅樹下，積雪被踩出雜亂的腳印。沈昭華蹲下身，指尖拂過最深的一個腳印邊緣——那裏沾着一點朱砂，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她順着腳印方向望去，一截斷裂的絲絛掛在枯枝上，絲絛末端繡着秦家特有的回紋。
"典簿大人好眼力。"
假山後轉出個人影，竟是白日裏那個耳後有梅花胎記的女官。此刻她換了一身素色宮裝，右手不自然地蜷縮着，食指與中指間夾着片薄如蟬翼的玉片。
"奴婢青萍，奉太後娘娘之命，特來相助典簿。"她行了個古怪的禮，右手玉片在月光下一閃，"娘娘說，您會需要這個。"
玉片遞到眼前，沈昭華才發現這是半塊符契，斷裂處恰好能與皇帝賞的銅鑰匙嚴絲合縫地拼合。她心頭一跳——這分明是開啓紫宸殿密格的另一半鑰匙！
"太後娘娘爲何..."
"噓——"青萍突然捂住她的嘴。遠處傳來盔甲碰撞聲，一隊禁軍正巡邏經過。待腳步聲遠去，女官才壓低聲音："明日寅時，陛下慣用的龍涎香會被換成摻了迷魂散的贗品。"
沈昭華後背沁出冷汗。龍涎香是皇帝批閱奏折時必用的香料，若在此時昏迷...
"誰要下手？"
"尚寢局的李嬤嬤。"青萍的呼吸噴在她耳畔，"但幕後主使，典簿大人心裏清楚。"
《內廷紀略》中的記載浮現在腦海：李嬤嬤，秦家棄子，善用砒霜。沈昭華突然明白白日衛貴妃爲何突然離席——這根本是秦家與衛家的聯手行動！
"證據。"她咬牙道。
青萍輕笑一聲，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展開後，裏面是幾粒褐色藥丸和一塊沾滿香料的帕子。
"李嬤嬤今早丟棄的藥渣，和她在尚寢局偷換的香餅。"女官將證物塞進沈昭華袖中，"太後娘娘說，這份人情，要典簿用紫宸殿密格裏的東西來還。"
不等回應，青萍便消失在假山後。沈昭華攥着半塊玉符，突然聽見梅林深處傳來"咔嚓"一聲輕響——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她迅速藏到樹後，看見一個小太監鬼鬼祟祟地摸到假山前，從懷中掏出個物件埋進雪堆。待小太監離去，沈昭華挖開雪堆，發現是個鐵皮匣子，裏面整齊碼着十二支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泛着藍汪汪的光。
匣底刻着"尚宮局造"三個小字，字跡卻與鄭掌事的批文一模一樣。沈昭華指尖發顫——這是要栽贓尚宮局刺殺皇帝！
遠處傳來四更的梆子聲。沈昭華將證物藏好，匆匆趕回值房。剛推開門，就看見高公公端坐在她的案幾前，面前攤着那方被毒酒腐蝕的衣袖。
"沈典簿好大的膽子。"老太監聲音陰柔，"連貴妃娘娘賞的酒都敢潑。"
沈昭華反手關上門，將鐵皮匣子輕輕放在案上："請公公看看這個。"
高公公瞥了一眼，臉色驟變。他迅速用絹帕包住匣子，聲音壓得極低："從哪得來的？"
"瓊林苑假山下。"沈昭華取出青萍給的證物，"還有這些。"
老太監查驗藥丸時，沈昭華注意到他小指上的翡翠扳指——與皇帝今早賞她的耳墜是同一塊料子。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高公公或許是她生母的舊識。
"明日寅時..."高公公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沾着血絲，"你必須守在紫宸殿外。"
"奴婢位卑職淺..."
"陛下會突發頭痛，傳你進去侍墨。"老太監打斷她，從袖中取出個小瓷瓶，"屆時將此物摻入龍涎香。"
沈昭華接過瓷瓶，裏面是淡綠色粉末，聞着有薄荷的清涼。她突然想起《內廷紀略》中的記載：先帝晚年頭痛症發作時，唯有用雪靈芝與薄荷腦調制的藥劑才能緩解。
"這是..."
"你母親留下的方子。"高公公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測，"當年林姑娘在御藥房當差時，曾救過先帝一命。"
窗紙透出蒙蒙青色。高公公起身離去前，突然回頭："你長得真像她。"
晨鍾響起時，沈昭華已將證物分作三份：銀針藏入妝匣暗格，藥丸縫進衣領，香餅則碾碎混入胭脂。她對着銅鏡整理官服，發現鏡中人的眼角眉梢，確實與記憶裏那個模糊的身影漸漸重合。
尚宮局的晨會上，鄭掌事宣布了今日宮務：陛下因連夜批閱奏折，免了早朝。沈昭華與同僚交換着眼色——皇帝分明已經中招了！
"沈典簿，"鄭掌事突然點名，"你去庫房清點新到的龍涎香。"
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沈昭華恭敬應下，卻在拐角處悄悄轉向紫宸殿方向。殿外圍着三重禁軍，帶隊的竟是秦無涯的侄子秦放。
"站住！"秦放橫刀攔住去路，"紫宸殿今日戒備。"
沈昭華正欲周旋，殿內突然傳出皇帝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接着是高公公尖利的呼喊："傳太醫！快傳太醫！"
秦放臉色大變，顧不上阻攔就往殿內沖。沈昭華趁機混入人群，在混亂中摸到了殿側的香爐邊。爐中龍涎香已燃了大半，她迅速將瓷瓶裏的粉末撒進去，又用簪子挑滅了最上層的香餅。
"沈...沈典簿..."高公公跌跌撞撞地跑來，"陛下傳你...侍墨..."
沈昭華跟着老太監進入內殿，看見姬淵面色慘白地靠在龍椅上，面前攤開的奏折上沾着點點血跡。最上面那本赫然寫着：《彈劾尚宮局私造凶器疏》。
"愛卿..."皇帝的聲音虛弱得幾不可聞，"替朕...批個'準'字..."
朱筆遞到手中，沈昭華卻看見奏折末尾附着證物圖——正是那十二支銀針的繪制，旁邊還有尚宮局的印鑑拓本。這若批了"準"字，尚宮局上下都將人頭落地！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沈昭華突然聽見殿外傳來沈清霜淒厲的喊聲："臣女有本奏！尚宮局典簿沈昭華勾結秦家，意圖謀反！"
殿門轟然洞開，沈清霜披頭散發地沖進來，手中高舉着——那方繡着鳳凰紋樣的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