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披上了流光溢彩的霓虹外衣。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一條僻靜的梧桐道,停在一座外觀低調、門楣上只懸着一方小小木牌——“隱廬”的院落前。這是林默選的地方。一家以極致私密性和頂級食材聞名的會員制日料店,每個包間都是獨立的和室,隔音絕佳。
身着素雅和服的服務生無聲地將林默引至一間名爲“竹澗”的包間。推開門,暖黃的紙燈籠光線柔和地灑下,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線香和新鮮山葵的氣息。蘇清雪已經到了。
她坐在矮桌一側的蒲團上,沒有穿白天的羊絨衫,而是換了一身剪裁極其利落的煙灰色真絲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露出一段纖細白皙、弧度優美的脖頸。烏黑的長發鬆鬆挽起,幾縷發絲垂落頰邊,沖淡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在昏黃光線下,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慵懶與精致。她正低頭看着手機屏幕,光影在她完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那一瞬間,林默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來不及完全收斂的探究和一絲……極其細微的緊張?隨即,那眼神便恢復了慣有的清冷平靜,如同寒潭映月。
“蘇主任。”林默微微頷首,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張紋理古樸的矮桌,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清晰地看到對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卻又保持着一種無形的安全界限。
“林醫生很會選地方。”蘇清雪放下手機,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林默身上那件熨帖的深灰色休閒西裝,裏面是簡單的白襯衫,沒有系領帶。褪去了醫院裏的白大褂和刷手服,眼前的林默少了幾分職業的銳利,多了幾分沉穩的書卷氣,但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
服務生無聲地奉上溫熱的毛巾和清茶,又詢問了忌口後,便悄然退下,拉上了厚重的木格門。包間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紙燈籠裏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種無形的張力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蘇清雪端起素白的瓷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沒有喝。她抬起眼,目光如同精密的手術器械,直直地刺向林默:“這頓飯,是謝禮。兩次。”她的開場白直白得近乎冷酷,沒有絲毫客套的鋪墊,“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來了。林默心中了然。這果然不是一場簡單的答謝宴。
“徒手按壓,精準定位一個影像學都未能發現的異位嗜鉻細胞瘤。術後管理,提前預判低血容量和腎上腺危象。急診科,一眼鎖定PHP-Ia型患者被忽視的AHO體征。手術室,在血泊裏夾閉一根沒人看得清的破裂血管。”蘇清雪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刀,將林默近期所有“神跡”一一羅列,“林默,一次是運氣,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別再用‘文獻’、‘感覺’、‘運氣’這些詞來敷衍我。告訴我真相。你的‘直覺’,到底是什麼?”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煙灰色的真絲襯衫隨着動作勾勒出優美的肩線,那雙總是冰封的眼眸此刻燃燒着純粹求知欲的火焰,明亮得灼人。這是屬於頂級醫者對未知領域最原始、最執着的渴望,甚至暫時壓過了她對林默本人的復雜情緒。
林默迎着她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溫熱的煎茶,苦澀微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給他爭取了思考的時間。蘇清雪太聰明,太敏銳,單純的掩飾只會讓她更加確信他的“異常”。他需要一個更具說服力的“人設”,一個能解釋他部分“超常”表現,又不會暴露系統的故事。
“蘇主任,”林默放下茶杯,聲音低沉而清晰,“您有沒有想過,所謂的‘直覺’,可能只是大腦在瞬間處理了遠超常人想象的信息量後,得出的一個高度壓縮的結論?就像一台超頻的計算機,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龐大的模式識別和概率計算?”
蘇清雪眼神微凝,示意他繼續。
“我從小,”林默的目光似乎飄遠了一些,帶着一種沉入回憶的專注,“對細節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敏感。一片樹葉的脈絡,牆上剝落的漆痕,一個人瞬間的微表情,聲音裏極其細微的顫抖……這些信息會不受控制地涌入我的大腦,形成一個極其龐雜的信息庫。起初,這是一種折磨,讓我無法集中注意力。後來,我學會了‘屏蔽’大部分無用信息,只專注於特定的目標,比如……病人。”
他頓了頓,眼神重新聚焦在蘇清雪臉上,帶着一種坦誠的剖析:“當您倒下時,我的大腦可能在瞬間捕捉到了您倒下前的姿態、肌肉瞬間的僵硬角度、皮膚顏色變化的細微差異、呼吸頻率的異常、甚至……我當時手臂環抱您腹部時,隔着衣物感受到的、那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異常的搏動頻率和位置感。所有這些碎片信息,在巨大的壓力和求生意願的驅動下,被強行整合、比對、關聯我閱讀過的所有相關文獻(包括那本模糊的野戰急救手冊),最終指向了‘異位嗜鉻細胞瘤危象’這個最符合邏輯、也是唯一有機會立刻幹預的結論。按壓的位置,是基於解剖學的必然推導。至於力道和角度……”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那是求生的本能,也是……賭命。”
“至於那位PHP患者,短指畸形和皮下結節是客觀存在的體征,只是被之前的醫生忽略了。我只是比他們更‘仔細’地觀察到了。手術室的血泊中,陳主任的分離基底確實在那個角度留出了一絲空間,吸引器吸開血泊的瞬間,我捕捉到了血管壁顏色的細微差異(未被腫瘤完全侵蝕的部分顏色略淺),再結合對腦膜中動脈分支走行的空間想象,那一夾,是綜合判斷下的唯一選擇。”
林默的敘述半真半假。超強的細節觀察力和信息整合能力是真實的(系統強化了他的感知),但將關鍵診斷和操作完全歸因於此,則是精心設計的僞裝。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擁有罕見天賦(高敏信息處理者)和扎實功底的醫生,在高壓下將天賦發揮到極致。
包間裏再次陷入沉默。蘇清雪靜靜地聽着,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着茶杯。林默的解釋,邏輯鏈條看似完整,甚至引入了認知神經科學的概念(超量信息處理),比之前的“運氣說”要合理得多。但……真的足以解釋一切嗎?那種超越常理的精準,那種仿佛能透視病灶的決斷力?
“高敏信息處理……”蘇清雪低聲重復着這個詞,眼神銳利如刀,“這確實是一種解釋。但林默,這種‘天賦’,用在醫學上,是雙刃劍。它可能讓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生機,也可能讓你陷入過度解讀的偏執,甚至……自我毀滅。尤其是在急診科那種高壓、混亂的環境裏。信息過載,本身就是一種毒藥。”
她的語氣帶着醫者的冷靜分析,也隱含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或者,是更深層次的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