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都的夜來得比山林裏沉。
更夫敲過三更梆子時,玉黎已經潛伏在蒼梧閣東門的圍牆外。這裏是雜役出入的通道,周圍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牆頭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與周圍的民居融爲一體,毫不起眼。
他裹緊身上的粗布外衣,將邵慕雪給的冰玉符和隱玉符都貼身藏好,又檢查了一遍懷裏的地圖——東門通道在寅時三刻準時開啓,由兩個老雜役負責開門,運送當天的柴米油鹽,前後不過一刻鍾。
“必須一次成功。”玉黎對着牆根的陰影低聲自語。他已經在附近潛伏了兩個時辰,摸清了巡邏修士的路線——蒼梧閣的護閣陣法在東門最爲薄弱,但巡邏的修士每隔一炷香就會經過一次,時間掐得極準。
夜風卷着玉都特有的檀香氣息吹過,牆內傳來隱約的鍾聲,是亥時末的報時。再過一個時辰,就是寅時了。
玉黎閉上眼睛,運轉老玉匠教的“斂息術”——這是一種最粗淺的隱匿法門,不能屏蔽氣息,卻能讓身體與周圍環境的氣息融爲一體,像塊不起眼的石頭。他能感覺到,隱玉符在胸口微微發熱,幫他擋住了牆外陣法的微弱探查。
“咚——”
遠處的鍾樓敲過第四聲梆子,寅時到了。
玉黎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東門的方向。又過了三刻鍾,牆內傳來“吱呀”一聲輕響,兩扇不起眼的木門被從裏面拉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兩個佝僂的老雜役推着一輛裝滿柴火的獨輪車走了出來,動作遲緩,嘴裏還嘟囔着什麼。
就是現在!
玉黎像狸貓一樣竄了出去,借着柴火垛的陰影掩護,悄無聲息地跟在獨輪車後面,側身擠過門縫。
門內是條狹窄的甬道,兩側堆滿了雜物,空氣中彌漫着舊書和灰塵的味道。兩個老雜役顯然沒察覺有人混入,推着車慢悠悠地往前走,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
玉黎貼着牆根,快步穿過甬道,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裏掛着不少晾曬的粗布衣服,顯然是雜役的住處。他按照地圖的指引,朝着藏書塔的方向摸去。
蒼梧閣比他想象中更大,像一座小型城池,分爲外閣、內閣和核心的藏書塔。外閣多是雜役和低階修士,內閣住着有頭有臉的學者和長老,而藏書塔,則只有持特殊令牌的人才能進入。
他現在就在外閣的雜役區。這裏的建築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偶爾有提着燈籠的雜役走過,腳步匆匆,臉上帶着疲憊。
“新來的?怎麼不去上工?”一個粗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玉黎心裏一驚,猛地轉身,看到一個絡腮胡大漢正提着水桶站在巷口,疑惑地看着他。大漢穿着灰色的雜役服,腰間掛着塊木牌,上面刻着“外閣丙區”。
“我……我是新來的,找張管事。”玉黎急中生智,想起邵慕雪提過,外閣雜役歸一個姓張的管事管。
絡腮胡大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指了指巷子盡頭:“張管事在那邊的賬房,快去,再晚點該挨罵了。”
“謝大哥。”玉黎趕緊道謝,順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賬房是間亮着燈的小木屋,一個留着山羊胡的老頭正趴在桌上算賬,嘴裏叼着根煙杆,煙霧繚繞。
“張管事?”玉黎輕輕敲門。
老頭抬起頭,眯着眼睛看他:“誰啊?什麼事?”
“我是……上面派來幫忙的,說是缺個掃地的。”玉黎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
張管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上面?哪個上面?雜役都得登記,你有腰牌嗎?”
玉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找個借口,卻看到張管事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眼神突然變了變,像是看到了什麼熟悉的東西。
“哦……掃地的是吧?”張管事突然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正好丙區缺個掃落葉的,跟我來吧。”
他站起身,拿起牆角的掃帚遞給玉黎,轉身往外走,絲毫沒再提登記和腰牌的事。
玉黎愣了一下,趕緊跟上。他能感覺到,張管事剛才的目光,似乎是在看他胸口的黎明玉珏——雖然被衣服擋住了,但那股淡淡的暖意,或許被察覺到了。
兩人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一片開闊的庭院。庭院裏種着許多高大的銀杏樹,落葉鋪了一地,像蓋了層金毯。遠處,就是藏書塔的輪廓,塔身在月光下閃着溫潤的光,周圍隱約有流光閃過,顯然是強大的護塔陣法。
“這裏就是丙區,你的活就是掃幹淨這些落葉,別讓人靠近那邊的回廊。”張管事指了指庭院盡頭一條被藤蔓覆蓋的回廊,語氣平淡,“天亮後會有人給你送吃的,晚上就睡那邊的小柴房。”
他說完,轉身就走,沒再留下一句話,仿佛玉黎的出現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玉黎握着掃帚,站在庭院裏,看着張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裏滿是疑惑。這個張管事,絕對不簡單——他的眼神看似渾濁,卻藏着一絲洞察世事的銳利,而且他顯然認識黎明玉珏的氣息。
“是師父安排的人?”玉黎喃喃自語。老玉匠說過,蒼梧閣有個掃地的老頭能幫他,難道張管事就是?不像,他看起來更像個普通的管事。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不管張管事是誰,至少現在,他安全進入了蒼梧閣,還有了個合理的身份——掃地雜役。
他拿起掃帚,開始清掃落葉。銀杏葉很輕,掃起來卻不容易,尤其是被夜露打溼後,粘在地上,得用力才能掃動。
掃到回廊附近時,他下意識地朝裏看了一眼。回廊很暗,藤蔓纏繞,看起來很久沒人走過了。但他能感覺到,回廊深處,有一股很微弱的、卻異常溫和的氣息,與他胸口的黎明玉珏隱隱呼應。
“裏面有東西?”玉黎心裏一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穿着青色道袍的修士走了過來,腰間掛着“內閣”字樣的玉牌,顯然是來巡查的。
玉黎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掃地,用眼角的餘光觀察他們。爲首的修士目光銳利,掃過庭院時,在他身上停頓了一下,帶着審視,似乎在懷疑他的身份。
玉黎的心跳快了些,握緊了掃帚,隱玉符在胸口微微發燙,幫他掩蓋了氣息。
“新來的雜役?”爲首的修士開口了,聲音清冷。
“是……是的,仙師。”玉黎低着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怯懦。
“好好幹活,不該看的別亂看,不該問的別亂問。”修士冷哼一聲,沒再多問,帶着人繼續往前走。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玉黎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他抬頭望向藏書塔,塔身越來越清晰,仿佛能看到裏面堆積如山的古籍,藏着無數秘密。
“師父,我進來了。”他在心裏默念,“那個掃地的老頭,在哪裏呢?”
風穿過銀杏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的疑問。庭院盡頭的回廊裏,藤蔓輕輕晃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悄然注視着他。
玉黎握緊掃帚,繼續清掃落葉。他知道,找到答案前,他需要先做好這個“掃地雜役”。
蒼梧閣的第一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