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進豹房工坊的窗櫺,林飛正蹲在鐵案前,手裏捏着一枚銅齒,對着日光細看。齒形邊緣泛着不自然的磨痕,像是有人用銼刀悄悄改過模數。他沒說話,只是把這枚齒往案上一堆齒輪裏一扔,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錢寧站在門口,低聲稟報:“鄭芝龍已在偏殿候了半個時辰。”
“讓他再等會。”林飛起身,走到火爐旁,抓起一把鐵鉗,將那枚異常銅齒夾住,猛地按進爐心。赤焰一卷,銅色轉黑,隨即崩出一道細裂。
他盯着那道裂紋,冷笑:“有人不想我的機器轉得順。”
半個時辰後,鄭芝龍被引入密室。他一身海風曬出的銅皮,腰間佩刀未解,腳步沉穩。見了林飛,單膝點地,聲音粗糲:“陛下召我,可是要開海?”
“不是開海。”林飛把一只蠟丸遞過去,“是偷海。”
鄭芝龍抬眼。
“去廣州,找葡萄牙人,說大明想買他們的火繩槍。”林飛坐回案後,指尖輕叩桌面,“要槍,更要彈藥。少了哪一樣,都不算完差。”
鄭芝龍眉心一跳:“紅毛夷狡詐,火藥配方從不外泄,只肯賣成藥。若他們只給鐵管,不給火藥呢?”
林飛從袖中抽出一塊玉佩,放在案上。玉色青灰,正面雕着五爪蟠龍,背面刻着一圈細紋,像是星軌,又像水波。
“你就把這個,擺在桌上。”他淡淡道,“然後告訴他們——下次見面,它會在裏斯本的王宮桌上。”
鄭芝龍盯着玉佩看了三息,伸手取過蠟丸,塞進貼身衣袋。他沒問這玉佩從何而來,也沒問皇帝爲何信他一個海商。他只道:“火繩槍我認得,但若他們拿廢鐵糊弄,我也不能空手回來。”
“你帶了天工院的樣彈?”林飛問。
“帶了。三枚,純銅鑄,尺寸分毫不差。”
“好。”林飛點頭,“他們若敢拿鏽槍爛藥糊弄你,你就用那顆樣彈塞進槍膛,當着他們面試射。若打不響,或是炸了——”他嘴角一揚,“那就不是你在嚇他們,是他們的槍在打自己的臉。”
鄭芝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陛下這買賣,做得狠。”
“做生意,就得狠。”林飛站起身,“但記住,別惹事,也別怕事。你是大明的商人,不是朝廷的奴才。該硬的時候,骨頭要比鐵硬。”
鄭芝龍抱拳:“臣懂了。”
三日後,澳門碼頭。
鹹腥的海風卷着帆布獵獵作響,葡萄牙商船“聖瑪利亞號”停靠在港灣深處。鄭芝龍帶着兩名隨從登船,腳踩上甲板時,木板發出吱呀一聲,像是在警告外人勿近。
船長佩德羅迎上來,金發卷曲,鼻梁高聳,笑容堆在臉上,眼裏卻沒半分熱氣。他引鄭芝龍入艙,桌上已擺好一支火繩槍,槍管泛着暗鏽,擊錘鬆動。
“陛下要的,就是這個。”佩德羅用生硬的漢語說,“最新式樣,威力驚人。”
鄭芝龍沒動,只抬手示意隨從開箱。箱中火繩槍共十支,他一支支驗過,最後拿起一支,猛地抽出內膛——一道銅光閃過。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彈,輕輕一推,嚴絲合縫嵌入。
“你們的槍,能打出這樣的彈?”他抬眼,“還是說,你們只賣槍,不打算讓槍打得響?”
佩德羅笑容微滯。
鄭芝龍不等他答,緩緩解下腰間玉佩,放在桌上。龍紋朝上,星軌朝下。
艙內一時寂靜。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
“我家主人說。”鄭芝龍聲音不高,“火藥若三天內不到,這玉佩下次出現的地方,就不在這艘船上。”
佩德羅盯着玉佩,臉色變了。他伸手想碰,又縮回。
“這……是你們皇室之物?”
“是不是,你回去問問你們總督。”鄭芝龍收起玉佩,“我只等三天。槍要能用,藥要足量。否則——”他拍了拍身邊火繩槍,“這玩意兒,留着也是廢鐵。”
次日清晨,三箱火藥運抵碼頭。包裝用的是厚牛皮紙,外層刷了桐油防潮。鄭芝龍親自開箱查驗,藥粒均勻,黑亮如砂,燃味純正。他點頭,籤了收據。
船離港時,他站在岸邊,望着“聖瑪利亞號”漸行漸遠,忽然對隨從道:“把那箱火藥,單獨留一包,原封不動帶回京。”
七日後,豹房密室。
林飛親手拆開火藥包裝,牛皮紙層層剝落,露出內層一張薄皮。他動作一頓。
皮面上,印着一組符號——弧線交錯,點陣排列,像是星軌,又似某種古老圖騰。他取出懷中玉墜,輕輕覆上。
紋路幾乎重合,唯有一處角度偏移,約七度。
他盯着那七度偏差,良久不動。
張永悄然入室,見他神色,不敢開口。
林飛終於抬手,用炭條在紙上拓下符號,又取出尺規,測算角度,再對照玉墜背面刻紋,反復三次。
“這不是巧合。”他低聲道,“他們手裏有東西,和我這塊玉,出自同一個地方。”
張永沉聲問:“要查嗎?”
“當然。”林飛將拓紙折好,塞進鐵匣,“傳夜鳶三組,即刻南下。查這三箱火藥何時入澳,由哪條船運來,船上可有類似圖紋之物。尤其要盯住‘聖瑪利亞號’的航路記錄。”
“若他們已離港?”
“那就追到裏斯本。”林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風起,吹動檐下銅鈴,叮當一聲。
他忽然道:“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西洋人能造出火繩槍,卻始終打不過咱們的水師?”
張永一怔。
“不是他們技不如人。”林飛回頭,“是他們手裏有鑰匙,卻不知道門在哪。我們現在,可能摸到了門縫。”
張永低頭:“老奴即刻去辦。”
密室重歸寂靜。林飛坐回案前,再次攤開拓紙,用朱筆圈出那七度偏差。他提筆欲注,筆尖忽頓。
紙上星圖的某一點,與玉墜紋路本該重合之處,竟多出一個微小刻點——像是後來加的,位置恰好對應南太平洋某片無人海域。
他盯着那點,手指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