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經歷的那場由內而外的“焚心之劫”與“斬念”之痛,徹底榨幹了他殘存的最後一絲精力。劫火雖暫時蟄伏於丹田那暗金火種之中,被斬滅大半的悲傷與仇恨也化爲冰冷麻木的底色,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枯竭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冰霜與焦痕覆蓋的軀體癱倒在冰涼的玉屑粉塵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着撕裂般的內痛。識海中那卷《閭山萬法歸源經》下卷的殘篇虛影黯淡了許多,仿佛蒙上了一層灰燼。唯有那顆深嵌其中的暗金符核——焚念一斬後凝聚的劫火之種——依舊在緩慢而穩定地旋轉,散發着微弱卻堅韌的暗金光芒。它不再狂暴熾烈,反而如同冷卻後的星辰內核,蘊藏着冰冷的、淬煉後的純粹意志——求存。
不知昏睡了多久,一絲微弱的空間波動,如同投入平靜古潭的石子漾起的漣漪,極其輕柔地拂過黃淋的感知。
嗡……
這波動源自空間核心處那顆巨大的寒光冰球——“焚世龍心遺饋·秩序之晶”。其表面流轉的幽藍符文似乎察覺到了黃淋體內蟄伏的、融入了一絲“方寸”秩序烙印的劫火之種,正以一種極其微弱的方式,嚐試着發出共鳴。
一道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柔和、如同月華凝結的冰藍色光流,從冰球核心悄然流淌而出,無聲無息地注入黃淋緊握血梅枯枝的左手掌心,順着他僵硬的臂膀脈絡,流淌向他枯竭的識海深處。
這股冰流清冽純粹,帶着“歸墟”的沉澱偉力與“方寸”的永恒定序。它並未強行滋養或修復,更像是一種喚醒與連接。冰流所過之處,黃淋那幹涸混亂的神魂仿佛被無形之泉洗滌,蒙塵的感知在冰冷中變得異常敏銳起來。他“看”到了空間的真實本質——
虛空並非死寂。無數細若微塵、閃耀着冰藍色星輝的秩序絲線,正以冰球爲核心,無聲地向四面八方的空間邊緣延伸、彌漫!它們縱橫交錯,編織成一張龐大而繁復、籠罩整個空間的秩序網絡!
每一根秩序絲線,都代表着一種極其微小的空間法則碎片,組合起來,便是維系此地運轉、隔絕外界、恒定不變的“方寸”法度!
這冰藍星線網絡,便是這“焚世龍心遺饋·秩序之晶”掌控此地的權柄具現——“方寸界網”!
當黃淋的意念(源自識海深處那枚與冰球共鳴的劫火之種)觸碰到這張冰冷龐大的網絡核心時,一股浩瀚磅礴、卻又溫和可控的意志洪流猛地涌入他的感知!
這股意志洪流,並非屬於冰球本身,而是這座空間創立之初被預設灌輸的、服務於掌控者的空間規則核心!它如同最詳盡的說明書,將“方寸界網”的運轉方式、權限基礎、以及冰球作爲動力核心的本質,瞬間烙印進黃淋的神魂!
【空間界壁:強度可調(需能量)。】
【空間形態:方圓百丈,固定。】
【基礎規則:隔絕內外(被動恒定)。恒溫(需能量)。重力穩定(核心固化)。】
【掌控者權限(需核心印記):空間錨定(位置固定);微域掌控(特定區域規則細微調整);內域排斥(驅逐非認可目標);能量鏈接(從冰球汲取微末能量)。】
無數冰冷而清晰的信息碎片奔涌而過,其中最關鍵的部分被黃淋的神魂本能地捕捉:內域排斥!以及如何通過手中這塊象征身份的“血梅劫引符牌”(枯枝),在自身意志引動下,激發冰球的權柄力量,實現排斥!
這並非是掌控整個空間,僅僅是最基礎、最低層次的“驅逐權”!如同一個剛掌握門鑰匙的幼童,僅能決定開閉一扇固定的門!
然而,對此刻重傷瀕死、感知到外界殺機臨近的黃淋而言,這便是黑暗中唯一的生門!是方寸之地給他這位借宿者的最後一道保障!
意念的轉動只在刹那!就在黃淋剛剛理解這“內域排斥”權柄的瞬間——
轟隆!!!
一聲沉悶、卻帶着撕裂空間壁壘的恐怖巨響,猛地從空間的西北角邊緣炸開!
空間的絕對沉寂被徹底打破!
透過冰球反饋的“方寸界網”感知,黃淋“看到”——在空間屏障之外,那萬道仙宮弟子舍區的西北角廢墟,一股強大的、帶着明顯試探性與破壞欲望的凝氣期(後期)靈力波動,狠狠沖擊在了空間界壁最薄弱的一點之上!靈力屬性……正是陰寒、狡猾、屬於那新任執事趙志平!他甚至感知到了趙志平那充滿貪婪與驚疑的劇烈精神波動!
他們!他們找到入口了!就在牆後!準備強行突入!
“呃……”強烈的威脅本能,遠超意識的反應!黃淋重傷殘破的軀體在冰冷意志的驅動下猛地繃緊!他攥着血梅枯枝的左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用盡全身殘存的最後一絲意志力和靈力(微弱如風中殘燭),狠狠引動了枯枝之中蘊含的那一絲“方寸印記”!
嗡!
枯枝表面那凝固血痕般的暗紅紋理驟然幽深!一道微弱卻清晰的波動瞬間傳遞至空間核心的寒光冰球!
冰球表面流轉的幽藍符文刹那間光芒一閃!一股沛然的“方寸”秩序之力被激發!順着“方寸界網”,如同無形的海嘯,精準地覆蓋了整個空間邊緣!西北角那個被轟擊點,更是瞬間被加固!
同時,一股冷酷無比的“內域排斥法則”,如同冰冷的宣告,順着趙志平攻擊靈力的反噬軌跡,轟然傳遞至界壁之外!
砰!!!
弟子舍廢墟,那堵布滿裂痕、沾染着石勇暗金色血漬的破牆後方,趙志平正運足十成靈力,再次揮掌狠狠拍出!
然而,掌力觸及空氣的瞬間,一股遠比之前強大十倍、帶着絕對“拒絕”意志的空間反震之力,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他胸口!
“噗——!”趙志平猝不及防,身體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人在空中便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空間意志烙印在了他的攻擊靈力上,如同最狠毒的詛咒標籤——非準入者!
他重重摔在泥濘血污的地面,又狼狽地翻滾了幾圈才停下。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痛,氣血翻騰不休,眼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剛才那感覺…絕非防御靈光!而是…規則層面的絕對排斥!仿佛整個空間本身在向他宣判:禁止入內!
“嘶——!”僥幸跟在他身後的那名雜役管事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癱軟在地!
空間內,黃淋完成了這幾乎榨幹他神魂的激發動作,再次噴出一小口帶着劫火氣息的暗金淤血,徹底癱軟在地,神智滑向半昏半醒的邊緣。他能模糊地“看”到,界壁之外那凝聚的惡意被強行打散,入口暫時安全了。
空間的另一側幽暗角落,銀面人模糊的身影似乎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一道玄奧復雜的銀色符文在他指尖流轉,悄然沒入冰球核心深處那顆始終不變的“方寸”古篆。冰球表面流轉的幽藍符文,悄然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更加穩固的守護銀芒。
然而,就在危機暫時解除,空間在黃淋微弱掌控下恢復死寂平衡的下一刻——
轟隆!!!
空間的東北角,靠近與弟子舍區相連的另一側邊緣,毫無征兆地再次爆發出一聲遠比趙志平攻擊更沉悶、更厚重、仿佛來自九幽地底的塌陷巨響!
這一次的震動,並非由外部靈力沖擊引發,而是空間自身屏障與外界物質深層接觸點產生了致命的規則沖突!
透過冰球反饋的感知異象,黃淋在昏沉中“看到”了一幅令他毛骨悚然的畫面——空間屏障之外東北角的地底深處,一個巨大的、彌漫着濃烈至極陰煞死氣的地底暗穴!穴底,赫然是一個深不見底、完全由粘稠如墨的黑色血液匯聚而成的幽深血池!
剛才那聲巨響,並非攻擊,而是這血池中的污穢陰煞之氣積聚到了極致,侵蝕腐化了血池上方的岩層結構!導致一大片沉重的山岩連同其上的土壤,轟然垮塌了下來!
但這座空間的存在,如同一道無形的嘆息之牆,死死頂住了這場物質層面的自然崩塌!巨大的岩塊土壤無法侵入空間分毫,直接被規則碾成齏粉湮滅!
然而,這片塌陷的巨大沖擊力,卻極其巧合地打通了血池空間與外界弟子舍區地下排水溝壑的唯一阻隔!!!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着污血、腐爛血肉、陰煞戾氣的恐怖洪流,如同找到決堤口的洪荒猛獸,發出無聲的咆哮,順着塌陷形成的巨大豁口,帶着沖刷一切的力量,洶涌澎湃地灌入了血池空間!
瞬間!
整個東北角的“方寸界網”劇烈波動起來!秩序絲線上覆蓋了一層粘稠的、不斷蠕動增殖的暗紅色污穢!這些污穢如同最貪婪的寄生蟲,瘋狂侵蝕着秩序絲線本身代表的“方寸”法則!整個空間的穩固程度,竟因爲這污血的侵入,開始緩慢卻持續地下降!
透過冰球傳遞而來的感知中,黃淋“看”到了血池空間的景象——粘稠翻涌的污血海洋占據了空間大半!無數痛苦掙扎的人類、妖獸的殘缺骸骨如同沉浮的地獄礁石!血海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座由慘白骨骼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壇,祭壇頂端,一枚深嵌在骸骨王座之中的、足有臉盆大小的六棱血色晶柱正散發着妖異的紅芒!無數扭曲哀嚎的靈魂虛影被束縛在晶柱內部,如同薪柴般被抽取能量,維持着血池的怨戾活力!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血海祭壇周圍的地面上,赫然矗立着幾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是之前參與圍殺、被趙志平勒令“打掃現場”的疤面人手下的心腹——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那個使毒匕首的瘦高個!還有一個身形矮小、目光狡詐的身影!此刻他們已化爲毫無生氣的幹屍,如同最卑微的祭品,以某種屈辱的姿態跪伏在血池邊緣!他們的精血神魂早已被抽幹,獻祭給了那座骸骨祭壇!
而在祭壇下方,血污浸泡的角落,半掩在暗紅血漿與骸骨之中——赫然是石勇那具已被剝去所有精華、只剩下枯槁空殼、面目猙獰如厲鬼般的殘軀!!
轟——!!!
看到石勇殘軀浸泡在污血與骸骨之中的瞬間,一股無法抑制的、超越冰冷意志本能的悲愴與暴怒,如同沉寂火山轟然爆發!瞬間沖垮了黃淋強行築起的麻木堤壩!
丹田核心處那枚暗金色的劫火之種受到這股極致情緒的劇烈沖擊,猛地爆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如同被澆入滾油的熔岩,剛剛沉寂的劫火轟然復燃!帶着焚盡一切的酷烈,瞬間席卷了黃淋剛剛平復的識海!
“呃啊——!!”黃淋猛地昂起頭顱,發出如同垂死野獸般的痛苦嘶吼!體表尚未痊愈的焦痕與冰晶瞬間爆裂!暗金色的劫火從毛孔中滲透而出!他的雙目徹底化爲一片燃燒的赤金!瞳孔中一點暗金火光扭曲膨脹,映照出污血祭壇和石勇殘軀的地獄景象!冰冷麻木的求存意志被滔天業火焚燒殆盡,只剩下一個念頭——焚!毀!毀掉眼前這一切污穢!!
空間核心,寒光冰球劇烈震顫!“方寸界網”因宿主神魂狂暴而劇烈波動!冰球深處那枚冰冷的“方寸”古篆,驟然蒙上一層暴戾的血紅光芒!
空間的邊緣幽暗處,銀面人一直如同雕像般凝固的身影,第一次做出了明確的反應!他向前邁出了一步!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威壓如同開天辟地的第一縷寒意,瞬間充斥了整個“方寸界”空間!時間與塵埃被凍結!肆虐的黃淋與波動的界網同時凝滯!空間如同被投入了絕對零度的冰棺!
唯有那幽暗角落,銀面人的目光,冰冷如九天玄冰,穿透黃淋失控的業火,落在那污穢血池中的骸骨祭壇核心——那根汲取萬靈怨魂的六棱血色晶柱之上。
一絲蘊含着絕對毀滅意志的冰藍色寒息,在他指尖無聲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