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風城的城牆在月色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條蟄伏的巨蟒。城牆不高,約莫三丈,卻異常堅固,磚石縫隙裏還殘留着幹涸的黑褐色痕跡——那是妖獸的血。
守城的是兩個練氣七層的修士,穿着統一的灰甲,手裏握着長矛,眼神警惕地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看到瘦高個背着昏迷的慕容雲,阿翠跟在一旁,兩人身上都沾着血污,其中一個灰甲修士皺起了眉:“站住,什麼人?”
“我們是……是散修,從黑風谷逃過來的,他中了腐心藤的毒,快不行了,求您讓我們進去療傷!”瘦高個氣喘籲籲地說,聲音裏帶着哭腔。他手裏的鏽短劍還攥在手裏,劍上的血已經凝成了塊,看着格外刺眼。
灰甲修士的目光落在慕容雲胳膊上的傷口,看到那黑紫色的邊緣,臉色微變:“腐心藤?你們遇到妖獸潮了?”
“是……是的!”阿翠連忙點頭,將破劍往身後藏了藏,“好多鐵背狼都瘋了,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
另一個灰甲修士哼了一聲:“最近逃來的人越來越多,城裏的丹藥都快不夠用了。進去可以,每人交一塊下品靈石入城費,療傷自己找藥鋪,死在城裏可沒人管。”
瘦高個連忙從儲物袋裏掏出兩塊下品靈石——這是他從張猛那夥人屍體上搜來的,也是他們僅剩的積蓄。灰甲修士接過靈石,揮了揮手,示意城門旁的側門打開。
“進去吧,別惹事。”
穿過低矮的側門,一股混雜着藥味、汗味和淡淡靈力的氣息撲面而來。望風城比黑石鎮大得多,街道兩旁亮着昏黃的燈籠,不少店鋪還開着門,卻沒什麼客人,掌櫃和夥計都縮在櫃台後,臉上帶着焦慮。偶爾有巡邏的修士走過,步伐匆匆,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先找藥鋪!”瘦高個背着慕容雲,腳步踉蹌地往前走。阿翠跟在旁邊,眼睛飛快地掃視着街道兩旁,看到一家掛着“回春堂”木牌的店鋪,連忙喊道:“那邊有藥鋪!”
回春堂的掌櫃是個留着山羊胡的老頭,正對着賬本唉聲嘆氣,看到渾身是血的三人沖進來,嚇了一跳:“你們……你們幹什麼?”
“救人!他中了腐心藤的毒!”阿翠將慕容雲放在櫃台上,急道,“多少錢都行,求您救救他!”
老頭探了探慕容雲的脈搏,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傷口,搖了搖頭:“腐心藤的變種毒,我這只有普通的解毒丹,解不了。”
“那怎麼辦?”瘦高個急得抓住老頭的胳膊,“您一定有辦法的,求求您了!”
老頭被他晃得不耐煩,甩開他的手:“除非有‘清心草’,配上我的解毒丹,或許能逼出毒素。可現在妖獸潮來了,清心草早就被炒到五十塊下品靈石一株,我這哪有存貨?”
五十塊下品靈石!
瘦高個和阿翠都愣住了。他們現在身無分文,連入城費都是最後的積蓄,哪拿得出五十塊靈石?
“難道……難道就看着他死嗎?”阿翠的眼淚掉了下來,看着昏迷中眉頭緊鎖的慕容雲,心裏像被堵住了一樣難受。如果不是爲了救她和瘦高個,慕容雲根本不會中毒。
老頭嘆了口氣,指了指角落裏的一張床:“先把他抬到那邊吧,我給點止痛的藥,能不能挺過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瘦高個默默將慕容雲抬到床上,阿翠守在旁邊,用布蘸着店裏的清水,輕輕擦拭他臉上的血污。瘦高個則蹲在角落裏,看着手裏那把染血的短劍,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裏掏出一個鼓囊囊的儲物袋——那是絡腮胡的。
之前匆忙逃離石室,他下意識地撿起了絡腮胡掉在地上的儲物袋,一直忘了打開。
“這裏面……會不會有清心草?”瘦高個抱着一絲希望,打開了儲物袋。裏面沒多少東西,幾塊下品靈石,半袋幹糧,還有一個用油布包着的小盒子。
他打開盒子,裏面不是清心草,而是一綹用紅繩系着的頭發,還有一張泛黃的紙。紙上歪歪扭扭地寫着幾行字,墨跡有些暈開,顯然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玲兒,爹對不起你,沒能給你買新裙子。黑風谷的礦脈塌了,爹可能回不去了。這綹頭發你留着,就當爹還在。別學爹當散修,找個老實人家嫁了,平平安安的……”
字跡到這裏就斷了,最後一個字拖了長長的墨痕,像是沒寫完就被什麼打斷了。
瘦高個拿着紙的手微微顫抖。他終於明白,絡腮胡每次喝酒時看着北方發呆是在想什麼,也明白他爲什麼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跟着慕容雲往前沖——他不是不怕死,只是身後有想守護的人。
這張沒寫完的紙,就是絡腮胡未說完的遺言。
“他……他有個女兒。”瘦高個聲音沙啞地說,將紙遞給阿翠。
阿翠接過紙,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想起絡腮胡雖然看起來凶悍,卻總在她被瘦高個擠兌時幫她說話,想起他啃幹餅時會偷偷塞半塊給她……原來這個糙漢子的心裏,藏着這麼柔軟的牽掛。
“我們得救雲凡哥。”阿翠忽然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絡腮胡大哥沒說完的話,我們幫他帶到;雲凡哥不能死,他還得看着我們活下去。”
瘦高個看着她,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慕容雲,忽然攥緊了手裏的鏽短劍:“你說得對。我去打聽打聽,看誰手裏有清心草,大不了……大不了我去搶!”
“不行!”阿翠拉住他,“搶了會被抓的,我們不能再惹事了。”她想了想,解下自己的破劍,“把這個賣了吧,柳管事說我爹的劍可能是寶貝,說不定能換點靈石。”
“這怎麼行?”瘦高個連忙擺手,“這是你爹留下的……”
“爹會同意的。”阿翠將破劍塞進他手裏,“救人要緊。”
瘦高個看着那把斷劍,又看了看阿翠堅定的眼神,咬了咬牙:“好!我這就去!你在這守着凡哥!”
他拿着破劍,匆匆走出回春堂。街道上的燈籠晃出昏黃的光,映着他踉蹌卻異常堅定的背影。
阿翠坐在慕容雲床邊,輕輕握住他冰冷的手。他的體溫越來越低,呼吸也越來越弱,胳膊上的黑紫色還在蔓延。她想起在黑風谷的山洞裏,他把唯一的幹餅分給她;想起在落霞坡的雨夜,他把篝火讓給她;想起在斷崖的石室裏,他擋在她身前……
“雲凡哥,你醒醒啊。”她小聲說,“我們到望風城了,安全了……你不是說要帶我找懂行的人看劍嗎?你還沒看呢……”
慕容雲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聽到了她的話,卻沒能睜開眼。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櫺照進來,落在絡腮胡那張未寫完的遺言上。紙上的墨跡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個未完成的夢。阿翠看着那張紙,忽然明白,這修仙界裏,每個人都有沒說完的話,沒做完的事,沒守護到的人。
絡腮胡的遺言是對女兒的牽掛,那慕容雲的呢?他離開家族時,有沒有對家人說過什麼?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讓他的話也爛在肚子裏。
“你一定要活下去。”阿翠輕輕拍了拍慕容雲的手,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執拗的力量,“我們都要活下去,把沒說完的話,慢慢說給該聽的人聽。”
回春堂外,望風城的夜風吹過街道,帶着遠處隱約的獸吼。守城修士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又漸漸遠去。瘦高個還沒回來,不知道那把斷劍能不能換來救命的靈石。
床上的慕容雲依舊昏迷着,眉頭卻似乎舒展了些。或許是阿翠的話起了作用,或許是他骨子裏的韌勁還在掙扎。
未說完的遺言,像一根無形的線,將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連在一起,也將他們往更殘酷,卻也更堅韌的生存路上,輕輕拽了一把。
活下去,才有機會把話說完。
這或許,就是絡腮胡那張紙上沒寫完的,最重要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