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趙建國這一躬,極其鄭重。
他不是在感謝一個醫生,而是在拜謝一個給了他父親第二次生命的恩人。
“楚先生,你的臉色......”趙建國直起身,這才注意到楚葉煞白的臉,以及他靠在牆上用以支撐身體的姿勢。
那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精力的虛脫。
“無妨。”楚葉擺了擺手,胸口翻涌的氣血被他強行壓下,喉嚨裏泛起一絲腥甜。
他體內的那股死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活躍,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凶獸,在他的經脈裏橫沖直撞。
趙建國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關於這個毒......你是不是,還知道些別的什麼?”
他的問題很直接,沒有半分拐彎抹角。
一個能解毒的人,必然對毒性有着超乎常人的了解。他想知道的,是源頭。
楚葉的心沉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毒,他自己身上就有!
但他不能說。
“這種陰寒之毒,極爲霸道,它並非作用於髒器,而是直接湮滅生機。”楚葉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話語聽起來平穩一些,“我需要知道老爺子中毒前,所有接觸過的人和事,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他將問題拋了回去,將自己從知情者的身份,轉換成了問詢者。
“楚先生,你先坐下休息。”劉半方搬了張椅子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救治首長耗費了你太多心血,剩下的事,不急於一時。”
他看得出來,楚葉是在硬撐。
“不。”楚葉拒絕了,“毒素雖然被逼出,但根源未除,老爺子的身體依然是滋養毒物的溫床。若不盡快找到源頭,切斷聯系,它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這話半真半假。
真話是,不找到源頭,老爺子確實有危險。
假話是,他如此急切,更是爲了自己!
趙建國聽完,心頭一凜。“楚先生的意思是,我父親還可能再次中毒?”
“不是可能。”楚葉的語氣不容置喙,“是一定。”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剛剛才從失而復得的喜悅中緩過神來的趙建國,一顆心又被高高吊起。
“這......”他眉頭緊鎖,開始在腦海中飛速回憶,“家父的生活非常有規律,接觸的人也都是固定的。飲食方面,更是有專門的營養師和安保人員負責,不可能出問題。”
他一邊說,一邊踱步,試圖從記憶的蛛絲馬跡中找出線索。
“會不會是在外面?”劉半方在一旁提醒道,“比如參加什麼宴會,或者會見什麼客人?”
“不可能。”趙建國斷然否定,“自從身體狀況下滑,家父已經有大半年沒有參加過任何公開活動了。所有會面,都在家裏進行,安保級別是最高的。”
這就奇怪了。
一個過着近乎與世隔絕生活的老人,是如何沾染上這種詭異的奇毒?
楚葉的指尖輕輕敲擊着牆面,每一次敲擊,都伴隨着胸口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必須盡快得到線索。
“再往前想。”楚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發病前的三個月,半年,甚至一年。有沒有去過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不尋常的地方?”趙建國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他父親的行程,大都與工作有關,視察、調研,所到之處,安保措施都做得滴水不漏。
“比如,人跡罕至的山林?廢棄的礦洞?又或者,某些新建的,打着養生旗號的場所?”楚葉進一步引導。
他每說一個詞,都在試探,也在印證自己心中的某個猜測。
趙建國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一個被忽略了許久的記憶片段,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棲鳳鎮!”他脫口而出。
楚葉的身體僵了一下。
這兩個字,如同兩根鋼針,狠狠扎進他的耳朵裏!
“棲鳳鎮?”劉半方重復了一遍,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對,就是棲鳳鎮!”趙建國愈發肯定,“大概是兩個多月前,家父身體還沒那麼差的時候,親自去了一趟棲鳳鎮,考察一個溫泉度假村的項目。”
溫泉!
楚葉的瞳孔驟然收縮。
棲鳳鎮,溫泉項目!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讓他體內的死氣瞬間暴動!
“噗——”
楚葉再也壓制不住,一口黑血噴了出來,濺在雪白的牆壁上,觸目驚心。
“楚先生!”
“楚先生!”
趙建國和劉半方同時驚呼,沖了過來。
“我沒事。”楚葉靠着牆緩緩滑坐到地上,擺手阻止了他們的攙扶。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黑色的藥丸吞了下去。
一股清涼的氣息在胸口化開,暫時壓制住了那股狂躁的死氣。
“你這還叫沒事?”趙建國看着牆上的黑血,又看看楚葉毫無血色的臉,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感受。
有感激,有愧疚,更有震撼。
爲了救自己的父親,這個人,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那個溫泉項目,詳細說說。”楚葉沒有理會自己的傷勢,他的思緒,已經完全被“棲鳳鎮”和“溫泉”占據。
於家!
那個讓他身中奇毒,毀了他半生基業的罪魁禍首!
難道,他們不僅強取豪奪,還在用這種歹毒的方式,清除異己?
趙建國見他如此堅持,只好壓下心中的擔憂,繼續說道:“那個項目,是由一家本地企業主導的,據說在棲鳳鎮發現了一處天然地熱溫泉,水質極佳,有療養的功效。家父對這類能帶動地方經濟和康養產業的項目,一向很支持,所以親自去了一趟。”
“投資方是誰?”楚葉追問,聲音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姓於。”趙建國給出了答案,“叫於氏集團,在本地勢力不小。怎麼,楚先生認識?”
果然是於家!
楚葉閉上眼睛,掩去其中翻騰的恨意。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趙建國的父親,恐怕就是在考察那個溫泉項目時,神不知鬼不覺地中了招。
於家好大的膽子!好毒的手段!
他們這是想做什麼?把所有對他們項目有影響,或者有價值的人,都用這種方式控制,甚至抹殺?
“楚先生?楚先生?”劉半方看他久久不語,臉色變幻,不由得輕聲呼喚。
楚葉緩緩睜開眼,其中的風暴已經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看向劉半方,一字一頓地開口。
“劉老,幫我個忙。”
“楚先生但說無妨!只要我劉半方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劉半方拍着胸脯保證。
“動用你所有的人脈和關系,去查這個於氏集團。”楚葉的聲音很輕,卻帶着千鈞之力,“我要他們所有的資料,特別是他們在棲鳳鎮的產業,尤其是礦產和那個溫泉項目!”
“我要知道,那溫泉之下,到底埋着什麼!”
趙建國在一旁聽着,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不是蠢人。
從楚葉的反應,和這番話裏,他已經嗅到了一股巨大的陰謀氣息。
這件事,絕不僅僅是父親中毒那麼簡單。
這個姓於的家族,這個溫泉項目,背後藏着天大的秘密!
而楚葉,顯然知道一些內情。
“好!”劉半方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我這就去辦!”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爲趙老首長查明真相,更是楚葉自己的事情。能讓楚葉如此失態和凝重的事情,絕對非同小可。
“趙先生,”楚葉轉向趙建國,“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不要讓任何人接近老爺子,尤其是......不要再接觸任何跟那個溫泉項目有關的東西,一滴水,一塊石頭,都不行。”
“我明白。”趙建國鄭重點頭。
他扶起楚葉,“楚先生,我送你去休息。”
這一次,楚葉沒有拒絕。
在經過那口被老人吐出的烏黑液體時,楚葉停頓了一下。
那灘液體腐蝕出的坑洞,邊緣正泛着一絲極淡的,與他體內死氣同源的氣息。
他的推測,沒有錯。
趙建國安頓好楚葉,立刻走出了房間。
他沒有去病房看望父親,而是走到了走廊盡頭,撥通了一個加密電話。
“給我查,於氏集團,棲鳳鎮溫泉項目。”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個沉穩的回應。
“是。”
掛斷電話,趙建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風起雲涌的天空。
一場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巨大的風暴,似乎就要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