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嫣得了自由，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了。
她抓住李莉那只剛撓過她的手，反手一擰，然後抬起膝蓋，對着李莉的小腹就頂了過去。
李莉穿着一雙時髦的高跟皮鞋，本來就站不穩，被這麼一頂，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向後倒去，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摔了個四腳朝天，新燙的卷發亂得像個雞窩，裙子也翻了上去，露出了裏面的確良襯褲，狼狽不堪。
她坐在地上，先是愣了兩秒，隨即爆發出殺豬般的嚎叫：“都死人啊！看什麼看！快過來給我按住她！我要扒了她的皮！”
她那幾個平時跟她混在一起的小姐妹這才反應過來，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尖叫着沖了上來。
有人拽胳膊，有人抱腰，場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此時，程浩那輛惹眼的黑色“上海”牌轎車，正悄無聲息地停在供銷社大院對面的梧桐樹下。
他靠在車門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着一個嶄新的打火機，目光卻一直鎖定在供銷社那扇掉漆的鐵門上。
下班的鈴聲響過，推着自行車的職工人山人海。
程浩的車連同人，都被淹沒在這片灰藍色的海洋裏。
不少女職工路過時，都忍不住朝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但他始終沒等到他想等的那個人，托門衛大爺遞進去的口信，也石沉大海。
程浩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將打火機揣回兜裏，大步流星地朝大院裏走去。
會議室裏，因爲力量懸殊，陳嫣和張姐兩人很快就被李莉和她那幾個膀大腰圓的小姐妹給團團圍住。
程浩從虛掩的門縫裏往裏瞧的時候，憑借着身高優勢，正好看到頭發凌亂的陳嫣像一只被鷹群圍攻的雛鳥，被幾個女人死死地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住手！幹什麼呢？”
程浩擠開門口圍觀的人群，一邊大聲呵斥，一邊伸手將壓在陳嫣身上的那幾個女人往兩邊扒拉。
他常年鍛煉，手上的力氣不小，只輕輕一帶，那幾個女人便東倒西歪，站不穩了。
等看清陳嫣頭發後面那張掛了彩的臉時，程浩的眉心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那張清秀的臉上，青一道紫一道，嘴角還滲着血絲。
他心頭的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國營單位還是土匪窩？上班時間聚衆鬥毆，還有沒有組織紀律性了？一個個跟瘋婆子似的，想上批鬥台啊？”
程浩邊罵邊蹲下身子，想把陳嫣扶起來。
陳嫣卻自己撐着地，倔強地站了起來。
程浩看着她，滿眼心疼，語氣也軟了下來：“先送你去衛生院，這事沒完。”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感覺手腕一空。
身旁那道瘦弱的影子，猛地掙脫了他的束縛。
陳嫣沒有絲毫猶豫，直直地沖向了剛從地上爬起來、正拍打着身上灰塵的李莉。
伴隨着李莉的一聲淒厲到變了調的慘叫，屋裏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睜睜地看着那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
陳嫣竟一把將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李莉，重新撲倒在地。
她用自己的膝蓋死死地壓住李莉的胸口，讓她動彈不得。
然後，她一手薅住李莉那頭新燙的、引以爲傲的卷發，迫使她的臉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
她騎在李莉身上，一手薅住她的頭發，另一只手左右開弓，清脆響亮的巴掌聲，毫不留情地扇在她臉上。
李莉被壓得死死的，只有受着的份。
每一巴掌下去，都伴隨着李莉從咒罵到求饒、再到嗚咽的變調。
整個會議室，只剩下那令人牙酸的“啪、啪”聲，和李莉逐漸微弱下去的哭嚎。
程浩選擇袖手旁觀。
最後是張姐用盡全力把陳嫣從李莉身上拉了下來。
李莉當場被打懵了，等陳嫣走後才哭着去找她叔叔告狀。
程浩把陳嫣和張姐都接進了車裏，他親自帶她們去縣衛生院。
“上海”牌轎車在縣城坑窪不平的柏油路上平穩地行駛着，車裏安靜得只剩下發動機輕微的嗡嗡聲。
程浩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後座。
陳嫣正一動不動地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
她的側臉倔強地繃着，嘴角那點青紫，在傍晚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奪目。
她此刻的乖巧樣兒，仿佛剛才那個在會議室裏左右開弓的人不是她一樣。
程浩忍不住輕笑一聲，打破了車裏的沉默。
“我說小陳同志，你跟那個李莉，到底是有奪夫之恨，還是有殺父之仇啊？下那麼重的手。”
陳嫣像是沒聽見，依舊看着窗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張姐小聲解釋：“程主任，您別見怪，小嫣她就是個直性子，是那個李莉，嘴巴太碎，說話太難聽了。”
程浩從後視鏡裏看了張姐一眼，又看了看依舊沉默的陳嫣，還是有些不解。
“就爲幾句口舌之爭，不至於鬧到要動手的地步吧？都是一個單位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張姐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爲難，但還是把李莉因爲機械廠的王兵，一直明裏暗裏欺負陳嫣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她刻意隱去了李莉辱罵陳嫣母親的那些惡毒話語，只說是兩人積怨已深。
程浩聽完，不置可否地“呵”了一聲。
“我當是什麼大事呢，就爲了機械廠那個傻大個？渾身一股機油味，除了會打兩下籃球，還有什麼？你們這些小姑娘，眼光可真不怎麼樣。”
張姐看着程浩那一臉不以爲然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把那些最傷人的話給說出口。
她比誰都清楚，今天陳嫣之所以會失控，根本不是因爲什麼王兵，而是李莉提到了她那還在病中、日日以淚洗面的母親。
那是陳嫣心裏最軟、也最不能碰的地方。
想到這裏，張姐心裏一陣酸楚。
她看着身旁這個像受傷的刺蝟一樣，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的姑娘，心疼地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冰涼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