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片充斥着壓抑與掙扎的底層市集,王鐵山引着沈青崖,並未折返他那河邊的陋室,而是沿着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土路,默然行至鎮外不遠處的運河河堤。
甫一踏上堤壩,周遭的氣息仿佛都爲之一清。方才市集中那污濁窒悶的空氣,被開闊河面上吹來的、帶着水汽與泥土清香的微風所取代。喧囂鼎沸的人聲,也化作了河水拍打堤岸那舒緩而永恒的“譁譁”聲,間或夾雜着堤壩另一側稻田裏傳來的、幾聲悠遠的蛙鳴。
此處的河堤,以巨大的青石壘砌而成,高大堅固,石縫間生着鬱鬱青青的苔蘚與幾簇頑強的野草,顯見是經過精心修築與多年維護。堤壩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穩穩地扼守着奔流的運河,護衛着身後那一片廣袤的、在春日陽光下泛着油綠光澤的千畝良田,以及更遠處,依稀可見的、升起嫋嫋炊煙的村落。
有幾名婦人正蹲在堤下的石階上浣衣,木杵敲擊衣物的“砰砰”聲規律而富有生氣。幾個總角孩童在堤壩平坦的坡面上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隨風飄散。好一派安寧祥和的田園景象,與方才市集間的掙扎困苦,判若兩個世界。
王鐵山在那堅固的堤壩上停下腳步,將肩上的鐵扁擔取下,拄在手中。他那張飽經風霜、慣常沒什麼表情的古銅色臉龐,在明媚的春光下,線條似乎柔和了些許。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堅實的堤壩,望向堤後那一片生機勃勃的田疇與村落,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着追憶與欣慰的復雜情緒。
“你可知,”王鐵山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像在市集中那般冷硬,帶着一種講述往事的沉緩,“眼前這段看起來最結實、最讓人放心的河堤,六年前,差點就垮了?”
沈青崖聞言,心頭一震,不由得站直了身體,目光也重新投注到這看似堅不可摧的堤壩上。他難以想象,如此堅固的工程,也曾面臨過傾覆的危險。
王鐵山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望着遠方,仿佛能穿透時光,看到當年的驚濤駭浪:“那年夏天的雨,下得邪性,就跟天河漏了底似的,沒日沒夜地潑。運河的水位眼見着一天天往上漲,眼瞅着就要漫過這老舊的堤壩頂。那時候,這段堤壩還是前朝留下的老底子,年久失修,好幾處都出現了裂痕和滲漏,眼看着就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身臨其境的沉重,將沈青崖的心神也拉回了那個風雨飄搖的危急時刻。
“堤壩後面,是丹陽鎮和附近三個村子,幾千畝上好的水田,還有……成千上萬口人。”王鐵山頓了頓,語氣愈發沉凝,“當時官府也慌了,倒是撥下了一筆修堤的款子。可這銀子,從州府到縣衙,再從縣衙到工房,一層層盤剝下來,等到了真正要買石料、雇民夫的時候,剩下的那點,連像樣的青石都買不起幾車!拿什麼修?拿人命去填嗎?”
沈青崖聽得屏住了呼吸。他讀過史書,知道歷代皆有河工貪墨之事,但如此真切地聽聞,依舊感到一股義憤填塞胸臆。
“那時候,人心惶惶,大家都覺得完了,家要沒了,地要毀了,只能等着喂魚了。”王鐵山的語氣到這裏,卻陡然一轉,帶上了一種近乎崇敬的昂揚,“就在大家都快絕望的時候,是你爹!是沈振邦!”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青崖,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裏,此刻迸發出明亮的光彩:“他親自帶着我們鎮嶽鏢局幾乎所有能抽出身的人馬,扛着鏢局裏預備修繕房屋、打造兵器的上好石料、結實木料,冒着那瓢潑大雨就趕來了!”
王鐵山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許,帶着一種重現歷史的激動:“你爹他,就站在堤壩最危險、眼看就要決口的那一段!雨水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他就那麼站着,渾身溼透,跟個落湯雞似的,可那嗓門,比雷聲還響!”
說到這裏,王鐵山甚至微微挺直了佝僂的背脊,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沈振邦那粗獷豪邁、斬釘截鐵的腔調,盡管嗓音沙啞,卻努力還原着那份不容置疑的決斷:
“‘都他娘的給老子聽好了!’你爹當時就這麼吼,‘這堤壩後面,是幾千畝活命的田,是成千上萬口活生生的人家!這比咱們押送的什麼鏢都金貴!石料不夠?咱們鏢局的先用上!人手不夠?咱們鏢師的力氣不是白長的!今天這堤壩要是守不住,老子沈振邦第一個跳下去堵口子!鎮嶽鏢局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跟老子一起跳!誰他娘的敢後退半步,老子先打斷他的腿!’”
這模仿而來的粗豪話語,回蕩在春風拂過的河堤上,與眼前浣衣的婦人、嬉戲的孩童構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面。沈青崖聽得目瞪口呆,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父親當時的樣子——那個在他記憶中總是威嚴、沉默、甚至有些古板的父親,那個臥病在床、氣息奄奄的父親——竟然會有如此……如此豪氣幹雲、如此不顧一切的一面!爲了這些素不相識的百姓,竟能發出如此擲地有聲、視死如歸的誓言!
這與他認知中的父親,與他那些聖賢書中描述的“俠者”,何其相似!不,甚至更爲真切,更爲滾燙!
王鐵山看着沈青崖臉上那難以置信的震撼表情,似乎頗爲滿意自己話語帶來的效果。他收斂了模仿的姿態,恢復了平日的語氣,但眼中的光彩未減:“你爹他不是光說不練。那三天三夜,他就沒離開過堤壩最危險的那一段,跟我們一起扛沙包,打木樁,堵管涌。餓了啃口冷饃,渴了灌口雨水。好幾次,他都差點被浪頭卷下去,是我們幾個老兄弟死死把他拽住。”
他伸手指着腳下這段最爲堅固、青石壘砌得最爲齊整的堤段:“喏,就是這裏。最後關頭,就是靠着你爹帶頭,和我們鏢局兄弟拼死頂住,又及時運來了石料,才把這最要命的口子給堵上了。堤壩保住了,後面的田地、村子,也都保住了。”
沈青崖順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那浸潤過父親汗水和決心的青石,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時空傳遞而來的熾熱溫度。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摸那冰涼粗糙的石面,指尖傳來堅硬的觸感,心中卻翻涌着驚濤駭浪。
原來,父親的江湖,遠不止鏢局內的運籌帷幄和鏢路上的刀光劍影。他的“信義”,也遠不止對雇主和兄弟的承諾。他的擔當,是真正扎根於這片土地,與這些最普通百姓的生死存亡血脈相連的!
自己之前對鏢局生涯的鄙夷,對父親“困於方寸之地”的憐憫,在此刻看來,是何等的淺薄和無知!父親所守護的,哪裏是什麼“方寸之地”?他守護的,是這堤壩後的萬家燈火,是這數千畝田地帶來的生機,是這無數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和敬佩,如同洶涌的河水,沖刷着他的心靈。
他忽然想起昨日碼頭周稅吏的刁難,想起福伯提及鹽鐵司時的深重憂慮,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王鐵山,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王老前輩!父親他……他當年帶頭抗捐修堤,不惜動用鏢局儲備,是否……是否也因此,與鹽鐵司結下了更深的怨隙?”
他記得清楚,漕運、捐稅,正是鹽鐵司職權所在。父親此舉,等於是公然打了鹽鐵司的臉,證明了他們的無能甚至貪腐!這絕對是潑天大仇!
王鐵山聞言,臉上那點追憶往昔的溫和瞬間消散,重新覆上了一層冰冷的寒霜。他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運河上遊那隱約代表着官衙權力的方向。
“你說得不錯。”他的聲音帶着刻骨的寒意,“那些鹽狗子,自己貪墨修堤款,險些釀成大禍,被你爹帶頭把事情扛了下來,保住了百姓,卻也把他們那點齷齪勾當暴露無遺。雖然明面上他們抓不到你爹什麼把柄,但這仇,算是結死了!這些年,鹽鐵司沒少在漕運捐稅上給鎮嶽鏢局下絆子、穿小鞋,恨不得把你爹和鏢局生吞活剝了!你爹他……哼,他是把所有的雷,都扛在自己一個人身上了!”
真相如同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沈青崖的心上!
原來如此!原來鏢局今日的困境,鹽鐵司的步步緊逼,其根源,早在多年前,父親爲了守護這一方百姓時,便已種下!
父親從未向他提及這些,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來自官府的明槍暗箭,依舊堅守着那份在他看來或許有些“迂腐”的俠義與擔當。
這一刻,沈青崖對“信義”二字,有了顛覆性的認知。它不再僅僅是書本上冰冷的教條,不再是江湖口號式的空談。它是父親站在暴雨傾盆的危堤上,發出的震耳欲聾的誓言;是那毫不猶豫投入修堤的鏢局石料;是那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的堅守;更是這之後,長達數年、默默承受的報復與壓力!
他看着眼前堅固的河堤,看着堤後安寧的田園,看着那些無憂無慮的婦孺。
這一切的歲月靜好,原來,是父親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默默負重前行。
而他,作爲沈振邦的兒子,鎮嶽鏢局如今的掌令者,又該如何面對這份沉重的遺產,以及那隨之而來的、更加凶險的未來?
河風拂面,帶着暖意,沈青崖卻覺得渾身冰冷,又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在胸腔內激烈地沖撞、奔涌。他的世界觀,正在這片父親曾誓死守護的河堤上,經歷着一場天翻地覆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