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溪村的歸途，與來時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來時，隊伍沉寂，人人心中懷着對未知的忐忑與對飢餓的恐懼，腳步虛浮而沉重。
歸時，隊伍雖依舊疲憊，卻洋溢着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每一個人的背簍、布袋、甚至衣兜裏，都塞滿了沉甸甸的希望。那粗壯的葛根和圓滾滾的芋頭，是他們用汗水換來的、可以填飽肚子的堅實承諾。
只是，在這份豐收的喜悅之中，又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隊伍中央，那副由四個壯漢抬着的簡易擔架，像一個移動的漩渦中心，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擔架上的少年依舊昏迷不醒，隨着山路的顛簸，他那張蒼白俊秀的臉上，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粗重的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起伏都牽動着村民們緊張的神經。
這究竟是“貴人”，還是“禍根”，誰也說不準。但無論如何，這已經是林晚和整個下溪村，共同做出的選擇。
回到村口，已是夕陽西下。
林晚沒有讓衆人立刻散去，而是指揮着擔架，徑直往自己家中走去。
“李伯，”她一邊走，一邊對身旁的裏正說道，“還得麻煩您一件事。請您在村裏的曬谷場上看着，讓大家把今天挖到的東西，除了自家留足今晚一頓的量，其餘的都先集中起來。等我安頓好這邊，就過去教大家如何處置，並按照說好的規矩進行分配。”
“好，這事交給我。”裏正李伯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他知道，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安撫人心，公平地兌現承諾。只有讓村民們親手拿到、親口吃到那份屬於自己的糧食，這份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才能真正穩固。
林家那扇破舊的院門被推開，柳氏早已焦急地等在門口。當她看到幾個漢子抬着一個渾身是血的陌生男人走進來時，嚇得臉色一白，差點驚呼出聲。
“娘，別怕。”林晚搶先一步扶住她，低聲安撫道，“這是我們在山裏救下的一個人，傷得很重。您去燒些熱水，越多越好。再找些幹淨的布條出來。”
柳氏看着女兒鎮定自若的神情，那份驚慌竟也奇跡般地平復了下來。她不再多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進了灶房。
少年被小心翼翼地抬進了林家唯一還算齊整的西廂房，輕輕地放在了那張硬邦邦的土炕上。
“辛苦幾位叔伯了。”林晚對着幾個幫忙的漢子道了謝，“你們先去曬谷場吧，晚上的吃食，少不了你們一份。”
漢子們憨厚地笑了笑，應聲離去。
房間裏，只剩下了林晚、小樹，和那個躺在炕上生死不知的少年。
林晚走上前，伸手揭開少年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和泥土浸染得看不出原樣的錦袍。當衣物被剝離， 露出的傷口，讓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少年的胸前和腹部，有數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翻卷，顯然是大型猛獸所爲。最致命的是胸口那一道，幾乎貫穿了整個胸腔。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開始發黑、腫脹，一股不祥的腥臭味彌漫開來。
“姐……他……他會死嗎？”小樹躲在門後，探出半個小腦袋，聲音裏帶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和恐懼。
林晚沒有回頭，只是沉聲說道：“只要還沒咽氣，就得救。”
她知道，單憑這個時代簡陋的醫療條件，這人必死無疑。但她，還有最後的底牌。
“系統，”她在心中默念，“掃描此人傷情，分析附近區域是否存在可用的治療性植物。”
腦海中，那塊熟悉的藍色面板瞬間亮起。
【目標生命體征極度微弱。傷口嚴重感染，引發高熱、敗血。急需清創、止血、消炎類草藥。】
【正在掃描周邊五裏植物圖鑑……】
【掃描完成。發現目標：1。 蒲公英，三裏外向陽山坡，性寒，味甘苦，具有清熱解毒、消腫散結之功效。2。 白茅根，半裏外河灘邊，性寒，味甘，可涼血止血、清熱利尿。3。 車前草，村口路邊常見，性寒，味甘，利尿通淋，清熱解毒。】
【建議：取蒲公英全草及車前草搗爛外敷，用於傷口清熱解毒；取白茅根煎水內服，用於涼血降燒。】
林晚的眼睛驟然一亮。
她立刻轉身，對小樹說道：“小樹，去把王大牛哥叫來，快！”
王大牛很快就跑了過來，他剛把自家的收獲放下，正準備去曬谷場看熱鬧。
“阿晚妹子，啥事？”
林晚不及多做解釋，飛快地將蒲公英、白茅根和車前草的形態、生長環境，對他描述了一遍。她前世雖是社畜，但好歹也看過不少紀錄片，對這些常見草藥的模樣還有些印象。
“……大牛哥，這三樣東西，關系到他的性命。你腿腳快，麻煩你立刻帶幾個人，分頭去找！記住，越多越好，找到了馬上送回來！”林晚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大牛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但他對林晚已是近乎盲目的信任。他用力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說道：“阿晚妹子你放心，保證給你找回來！”說完，轉身就跑出了院子，邊跑邊扯着嗓子喊人去了。
這邊，柳氏已經燒好了熱水。
林晚挽起袖子，將找出來的布條用熱水反復浸泡、擰幹，然後開始小心翼翼地爲少年清理傷口。
血污、碎肉、泥沙……隨着溫熱的布巾一次次擦拭，傷口原本猙獰的面目逐漸清晰。柳氏在一旁幫忙端着水盆，看着那深可見骨的傷口，好幾次都忍不住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林晚卻神情專注，她的動作輕柔而果決，仿佛天生就是做這個的料。前世裏爲了寫策劃案而熬夜看過的那些急救視頻，此刻竟成了她手中最實用的技能。
當最後一處傷口被清理幹淨，林晚的額頭上也已滿是細密的汗珠。
她剛直起身，王大牛等人便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裏捧着大捧大捧的、還帶着泥土氣息的草藥。
“阿晚妹子，你看是這些不？”
林晚接過來看了看，又用手觸摸了一下，得到了系統的確認後，心中大定。
“就是這些！太好了！”
她指揮着柳氏將白茅根拿去清洗、煎煮，自己則將蒲公英和車前草放在一塊幹淨的石板上，用木槌奮力搗成了墨綠色的藥泥。
做完這一切，她將藥泥均勻而厚實地敷在了少年所有的傷口上，最後用幹淨的布條，一圈一圈地仔細包扎好。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林晚走出房間，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能做的，她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而村西頭的曬谷場上，此刻卻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幾十戶人家，近百口人，全部圍在這裏。場子中央，堆起了兩座小山，一座是葛根，一座是芋頭，散發着泥土的芬芳。
裏正李伯拄着拐杖，站在“糧山”前，神情肅穆。
林晚的到來，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她走到場子中央，對着衆人朗聲說道：“各位叔伯嬸子，辛苦一天，都餓壞了吧。現在，我來教大家，神仙賜予的糧食，該怎麼吃。”
她先是指着那堆芋頭：“這東西，皮有微毒，直接用手去剝，會癢得鑽心。必須先用火燎一下，或者煮熟了，等涼了再剝皮，方可食用。”
接着，她又指向那堆葛根：“這個，生吃性寒，傷胃。最好的法子，是洗淨了，砸碎，用水反復淘洗，沉澱下來的白粉，才是精華。那東西曬幹了，可以存放很久。吃的時候用開水一沖，就是一碗頂餓的糊糊。當然，最簡單的法子，就是直接扔進火堆裏烤熟，或者切成塊，跟芋頭一起煮。”
一番話，聽得村民們是又驚又奇。他們這才知道，原來吃東西還有這麼多的門道。若不是林晚，他們自己胡亂吃了，指不定要出什麼亂子。一時間，衆人對她的敬畏之心，又深了幾分。
“好了，現在，開始分糧！”裏正李伯高聲宣布。
秤是現成的。先是按照總數，分出了三成，由幾個後生抬着，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林晚家的院牆外碼好。
對此，再無一人有異議。
剩下的七成，則按照今天下地的人頭，逐一分配。裏正親自監督，保證每一戶都不多不少，公公平平。
領到糧食的村民，臉上都洋溢着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喜悅。他們捧着那一份沉甸甸的口糧，就像捧着失而復得的性命。
分完糧，村裏幾戶人家架起了大鍋。
芋頭和葛根塊被扔進鍋裏，加上水，底下燃起熊熊的篝火。
很快，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着清甜與焦香的奇異香氣，便伴隨着蒸騰的熱氣，彌漫了整個曬谷場。
孩子們圍着大鍋，使勁地吸着鼻子，口水流了一地。大人們也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喉結不住地滾動。
當第一鍋食物煮好，裏正用一個大木勺，給在場的每一個老人和孩子，都先盛了一碗。
一個餓得皮包骨的小女孩，用黑乎乎的小手，顫抖着接過一碗熱氣騰騰的芋頭，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
那一瞬間，她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軟糯、香甜、綿密……那是她有生以來，從未品嚐過的美味。
她不再猶豫，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很快，所有人都分到了一碗。整個曬谷場，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心滿意足的咀嚼聲和吞咽聲。
許多人吃着吃着，眼淚就掉了下來。他們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飽飯，是什麼時候了。這份溫熱的食物，不僅僅是填飽了他們空虛的腸胃，更是熨帖了他們那顆因飢餓而冰冷、絕望的心。
林晚沒有吃。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眼前這幅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貧窮落後的下溪村，將因爲她的到來，而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她轉身，默默地離開了喧鬧的曬谷場，回到了那個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聲的小院。
灶房裏，白茅根水已經熬好。她盛出一碗，端進了西廂房。
借着昏暗的油燈光，她看到炕上的少年，臉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潮紅，嘴唇幹裂，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仿佛正陷入一場痛苦的夢魘。
她坐到炕邊，一手扶起他的頭，一手端着碗，用一個小木勺，將微涼的藥汁，一點一點地，撬開他的嘴唇，喂了進去。
大部分的藥汁，都順着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但終究，還是有一些，被他無意識地吞咽了下去。
喂完藥，林晚放下碗，用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依舊滾燙得嚇人。
她嘆了口氣，擰了一塊溼布巾，敷在他的額上。
就在她準備起身離開時，那只被她包扎過的、一直無力垂着的手，手指，卻忽然，輕輕地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