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露水最重,打溼了程燁的粗布鞋面,帶着沁骨的涼意。他避開巡邏的護衛,借着基礎輕功的提縱之力,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謝府後門。
去往程家老宅的路,原主的記憶裏存着模糊的印記。那曾是安陽城最氣派的宅院之一,青磚黛瓦,朱漆大門,門楣上懸掛着“程府”的金字匾額,如今卻只剩一片荒頹。
夜色未褪,程燁借着月光辨認方向。越靠近老宅,空氣裏的氣息就越發沉鬱,仿佛還殘留着那場大火的焦糊味。遠遠望去,院牆坍塌了大半,荒草長到半人高,只有那座被燒得黢黑的門樓,還頑強地立在那裏,像一具沉默的骸骨。
程燁放緩腳步,抽出腰間的寒蘭匕。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柄的蘭花刻紋硌着掌心,提醒他此行的凶險——這裏既是可能藏着真相的地方,也可能是敵人設下的陷阱。
他翻牆而入,腳踩在齊膝的荒草裏,發出“沙沙”的輕響。院子裏一片狼藉,燒焦的梁柱橫七豎八地躺着,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燒變形的銅器。月光穿過殘破的窗櫺,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張扭曲的臉。
程燁屏住呼吸,仔細觀察四周。系統沒有提示危險,但他能感覺到,這寂靜裏藏着某種令人不安的氣息。他按照原主的記憶,朝着書房的方向走去。父親程致遠的書房,是整個宅院最隱秘的地方,或許能留下些線索。
書房的門早已燒毀,只剩一個黑漆漆的門框。程燁舉着匕首,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屋頂破了個大洞,月光直直射下來,照亮了滿地的灰燼和木屑。
他蹲下身,手指拂過積滿灰塵的地面。突然,指尖觸到一個硬物,不是木頭或瓦片的質感。程燁心中一動,撥開上面的灰燼和碎木,露出一個半埋在土裏的鐵盒。
鐵盒不大,表面鏽跡斑斑,鎖扣已經被燒熔。程燁用匕首撬開盒蓋,裏面鋪着一層防潮的油紙,油紙下是幾封泛黃的信件,還有一本厚厚的賬本。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借着月光辨認。信紙邊緣已經燒焦,但字跡還能看清,是父親程致遠的筆跡。信是寫給一個叫“沈兄”的人,內容大多是關於北疆的軍需調度,字裏行間透着焦急與擔憂。
“……胡族異動頻繁,糧草恐難支撐,望沈兄速調糧草,切勿延誤……”
“……此事關乎重大,若被朝廷知曉,你我皆難逃幹系……”
沈兄?程燁的心猛地一跳。難道是沈氏一族的人?程家與沈家,竟有這樣的往來?
他又拿起另一封信,這封是“沈兄”的回信,字跡剛毅有力:“……糧草已備妥,三日後由心腹押送,萬無一失。程兄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我知……”
信件的日期,恰好在沈家被冠上“通敵”罪名的前一個月。
程燁的手微微顫抖。如果這些信是真的,那沈家的冤案絕非偶然,父親很可能知曉內情,甚至參與其中。而程家的滅門,會不會也與此有關?是殺人滅口嗎?
他翻開賬本,上面記載着密密麻麻的賬目,大多是與北疆的貿易往來,但其中幾頁被刻意撕去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紙邊。
“果然有問題。”程燁低聲自語。他將信件和賬本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裏,用油紙包好,貼身藏住。這些東西,或許就是解開程家與沈家冤案的關鍵。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身後突然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程燁瞬間轉身,匕首橫在胸前,寒聲道:“誰?”
月光下,一道黑影從殘破的書架後走了出來,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是阿寧。
她的手腕上纏着新的布條,顯然是處理過傷口。此刻,她的目光落在程燁手裏的鐵盒上,眼神復雜。
“你果然來了。”阿寧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也來了。”程燁握緊匕首,“是來殺我,還是來搶這些東西?”
阿寧沒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些信,你都看過了?”
“看過了。”程燁直視着她的眼睛,“沈兄,就是你父親,對嗎?”
阿寧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你怎麼知道?”
“猜的。”程燁緩緩道,“你的匕首,是沈府的寒蘭匕;你身上的墨蘭香,是沈家的常用香;還有這些信……程家與沈家,確實有往來。”
阿寧沉默了,月光照在她蒙着黑布的臉上,看不清表情。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我父親是沈毅,十年前鎮守北疆的副將。他不是通敵叛國的奸賊,他是被冤枉的!”她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憤怒和痛苦。
“我知道。”程燁點點頭,“這些信可以證明。”
“你知道什麼?”阿寧突然提高了聲音,匕首出鞘,指向程燁,“若不是你父親程致遠舉報,我父親怎會被定罪?沈家怎會滿門抄斬?!”
程燁沒有躲閃,只是平靜地看着她:“如果我父親是舉報人,他爲何要留下這些信?爲何要在信裏關心你父親的安危?”
阿寧的動作僵住了。
“有人想讓我們自相殘殺。”程燁繼續道,“殺了我,你永遠查不到真相;殺了你,我也解不開程家滅門的謎團。我們的敵人,或許是同一個人。”
阿寧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顫抖,眼神裏充滿了掙扎。父親的冤案是她心中最深的刺,支撐着她在天香樓忍辱負重的唯一信念,就是爲沈家報仇。可程燁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一直不敢觸碰的疑慮。
“你父親……真的不是舉報人?”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確定。
“我不知道。”程燁坦誠道,“但我會查清楚。不僅查程家的事,也查沈家的事。”
就在這時,院牆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有人來了!”程燁低喝一聲。
阿寧也反應過來,眼神一變:“是老鬼的人!他果然跟蹤我!”
“走!”程燁當機立斷,拉起阿寧的手腕,朝着書房後窗跑去。阿寧下意識地想掙脫,但程燁的力氣很大,帶着她踉蹌地穿過殘破的窗戶,跳進後院的荒草裏。
兩人剛藏好,就見十幾個手持火把的黑衣人沖進了書房,爲首的正是那個佝僂的老者——老鬼。
“人呢?”老鬼的聲音沙啞刺耳。
“樓主,這裏有打鬥痕跡,還有個鐵盒!”一個黑衣人喊道。
“搜!給我仔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火把的光在院子裏晃動,照亮了一張張猙獰的臉。程燁和阿寧屏住呼吸,躲在齊腰深的荒草裏,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阿寧靠在程燁身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草藥味,混合着老宅的塵土氣息,竟有種奇異的安全感。她想起昨夜兩人還在生死相搏,此刻卻要並肩躲避追殺,心中百感交集。
“他們爲什麼要搶這些信?”程燁低聲問。
“這些信能證明我父親的清白,自然也能牽連出當年的真凶。”阿寧的聲音壓得極低,“老鬼是天香樓在安陽的負責人,他背後的人,一定和當年的冤案有關。”
程燁點點頭,心中的線索逐漸清晰。天香樓、蘇瑾、程家、沈家……這一切都指向十年前的北疆舊案。
火把的光越來越近,已經照到了他們藏身的這片荒草。
“走這邊!”程燁拉着阿寧,借着夜色和荒草的掩護,朝着院牆的缺口跑去。基礎輕功在這時發揮了作用,兩人的身影在草間穿梭,快得像兩道影子。
“在那裏!”身後傳來黑衣人的大喊。
箭矢“嗖嗖”地射來,擦着程燁的耳邊飛過,釘在旁邊的樹幹上。
程燁拉着阿寧,縱身躍出院牆,重重地摔在外面的土地上。他顧不上疼痛,爬起來繼續跑,直到遠離老宅,聽不到追兵的聲音,才在一片茂密的樹林裏停下。
兩人靠在樹幹上,大口喘氣。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亮了彼此狼狽的模樣。
程燁的胳膊被樹枝劃開了一道口子,阿寧的蒙面黑布在逃跑時被掛掉了,露出一張清麗卻蒼白的臉。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溼,貼在皮膚上,嘴唇緊抿着,眼神卻比之前柔和了許多。
“多謝。”阿寧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有些不自然。
“彼此彼此。”程燁鬆開拉着她的手,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阿寧看着他胳膊上的傷口,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扔了過去:“上好的金瘡藥,比你那個好用。”
程燁接住,打開聞了聞,確實是好藥。他倒出一些藥粉,往傷口上撒去,疼得齜牙咧嘴。
阿寧看着他的樣子,嘴角竟微微勾起一絲笑意,很快又掩飾過去:“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老鬼不會善罷甘休的。”
“回謝家。”程燁想了想,“現在只有那裏最安全。”
阿寧皺眉:“謝家也未必幹淨。謝聞仙是上玄會的人,上玄會與天香樓勢同水火,卻也未必是什麼好人。”
程燁心中一動:“你知道上玄會?”
“天香樓的死對頭,怎麼會不知道。”阿寧淡淡道,“謝聞仙表面是商人,實則野心勃勃,想利用上玄會掌控朝堂。”
信息量太大,程燁需要時間消化。他看着阿寧:“你呢?打算去哪?”
阿寧沉默片刻:“我不能回天香樓了。老鬼既然已經對我動了殺心,回去就是死路一條。”她頓了頓,看向程燁,“我想跟你一起查。”
程燁有些意外:“你信我?”
“信不信,總要試過才知道。”阿寧的眼神很堅定,“而且,那些信裏,也有我想知道的真相。”
程燁點點頭:“可以。但謝家規矩多,你一個女子……”
“我自有辦法。”阿寧打斷他,從懷裏掏出一套粗布男裝,“我早就備着了。”
程燁看着她熟練地換上男裝,束起長發,瞬間變成了一個清秀的少年郎,忍不住有些佩服她的細心。
“走吧。”阿寧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再晚些,謝府就要關城門了。”
兩人並肩走出樹林,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
而此時的謝家,謝筱筱的閨房裏。
燭火已經燃了大半,謝筱筱還在埋頭抄書。宣紙上的字跡越來越工整,只是眼眶依舊紅紅的。
“小姐,都三更了,睡吧。”春桃打着哈欠,心疼地說。
“快抄完了。”謝筱筱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抄完這遍,就剩最後十遍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程易應該已經睡了吧?他今天練劍累不累?傷口有沒有發炎?
“春桃,”她忽然開口,“明天你去廚房,讓張媽做點補血的湯,我想……我想給程易送去。”
“小姐,您忘了大小姐的話了?”春桃連忙勸道,“再說,一個家丁,哪配得上您親自送湯啊。”
“他是爲了謝家才受傷的。”謝筱筱小聲說,“而且……朋友之間,互相照顧是應該的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在意程燁,就是一想到他可能還在爲生計和安全發愁,心裏就不安。
春桃嘆了口氣:“好吧,我明天去說。但小姐您可不能再親自去了。”
“我知道。”謝筱筱低下頭,繼續抄寫,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在她的發頂,也灑在遠處歸來的兩個身影上。
程燁帶着換上男裝的阿寧,避開守衛,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委屈你了,暫時先在我這裏待着。”程燁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房間太小,幾乎沒什麼落腳的地方。
“無妨。”阿寧打量着房間,目光落在牆角的木劍上,“你倒是真在學劍。”
“技多不壓身。”程燁拿出從老宅帶回來的信件和賬本,“我們得好好研究一下這些東西,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線索。”
阿寧走過去,和他一起坐在床邊,借着微弱的燭火,仔細翻看那些泛黃的紙張。
燭光搖曳,映在兩人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曾經的生死仇敵,此刻卻爲了同一個目標,湊在一起分析着十年前的舊案。空氣中彌漫着微妙的氣氛,有戒備,有試探,但更多的是一種暫時休戰的默契。
程燁看着阿寧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夜晚,或許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最接近“真相”的時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房間的窗台上,放着一個小小的食盒,裏面是謝筱筱讓春桃偷偷送來的糖糕,還帶着餘溫。
夜色漸深,謝府沉浸在寂靜中,而暗流,卻在這寂靜裏,涌動得更加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