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回到家時,玄關處的拖鞋還是她早上出門時擺放的模樣——張磊終究沒回來。她放下包,先去陽台看了眼晾曬的衣服,風把淺藍色連衣裙吹得輕輕晃動,布料上還殘留着陽光的味道。
腳底的傷口在公交車上顛簸了一路,此刻又開始隱隱作痛。她坐在沙發上,脫了鞋查看,貼在傷口上的創可貼已經有些移位,邊緣滲出一點淡紅色的血。她剛要起身去拿醫藥箱,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張浩發來的消息:“媽,我跟老師請假提前走一會兒,大概半小時後到家,你在家等我就行,不用來接。”
林晚晴回復了“好,路上小心”,又想起兒子說要做飯,便撐着沙發站起來,慢慢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只剩下幾個雞蛋和半顆白菜,昨天剩下的牛奶還放在冷藏室裏。她嘆了口氣,拿出雞蛋和白菜放在案板上,又從櫃子裏找出一袋面條——看來今晚只能做雞蛋白菜面了。
正準備洗菜時,她的目光落在了客廳的書桌上。早上帶回來的《唐宋詞選》和那支毛筆還放在桌上,紅色的錦盒敞開着,在夕陽的映照下,筆杆上的“向陽”二字泛着淡淡的光澤。她放下手裏的白菜,走到書桌旁,拿起毛筆,又從抽屜裏翻出昨天寫過的宣紙。
宣紙還帶着墨香,上面寫着“向陽”二字和那句“竹杖芒鞋輕勝馬”。林晚晴看着那些生疏的字跡,忽然想起顧深在咖啡館裏教她寫橫劃的樣子,想起他說“書法是慢功夫,只要堅持就會有進步”。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陽台,把宣紙鋪在洗衣機上——這裏光線好,正好適合練字。
她又去廚房倒了點清水,倒進硯台裏,慢慢研磨。墨塊在硯台裏旋轉,黑色的墨汁漸漸暈開,帶着一股淡淡的墨香。這味道讓她想起高中時的書法教室,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宣紙上,顧深手把手教她握筆,墨香和紙香混合在一起,是她記憶裏最溫暖的味道。
蘸好墨,林晚晴拿起毛筆,按照顧深教的方法,先在廢紙上練了幾個橫劃。手腕還是有些僵硬,筆畫也不夠平直,但比昨天已經好了很多。她練了一會兒,漸漸找到感覺,便鋪開一張新的宣紙,想寫一首完整的詩——就寫她高中時寫的那首《向陽花》。
“迎着風,向着光,”第一句寫得還算流暢,筆鋒落在宣紙上,留下淡淡的墨跡。可寫到“不卑不亢”時,她的手突然頓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團,破壞了整個字的結構。她皺了皺眉,把宣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又拿出一張新的。
這次她更小心了,慢慢寫,一筆一劃都格外認真。可寫到“就算暴雨打溼了花瓣”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她手一抖,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好好的一幅字又毀了。
“喂?”林晚晴接起電話,聲音有些不耐煩。
“請問是林晚晴女士嗎?”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帶着幾分嚴肅,“我是張磊先生的同事,他今天在公司暈倒了,現在在市中心醫院,你能過來一趟嗎?”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暈倒了?怎麼會暈倒?他現在怎麼樣了?”
“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醫生說可能是低血糖,也可能是過度勞累,你還是盡快過來吧。”男人說完,報了醫院的地址和科室,就掛了電話。
林晚晴拿着手機,愣了半天。她沒想到張磊會暈倒,雖然他昨天說了那麼多傷人的話,雖然她已經決定要離婚,可聽到他暈倒的消息,她還是忍不住擔心。
“媽,我回來了!”門口傳來張浩的聲音,少年拎着一個塑料袋走進來,裏面裝着新鮮的蔬菜和肉,“我買了你愛吃的西蘭花和排骨,晚上給你做紅燒排骨……媽,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林晚晴回過神,看着兒子擔憂的眼神,勉強笑了笑:“沒事,剛才接到電話,你爸在公司暈倒了,現在在醫院,我得去看看。”
張浩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我爸暈倒了?嚴重嗎?我們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做飯吧,我去看看情況,很快就回來。”林晚晴拿起包,又想起什麼,“對了,你爸的手機在我包裏,我順便給他帶過去。”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張浩放下手裏的塑料袋,固執地看着她,“你腳受傷了,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再說,他也是我爸,我也該去看看。”
林晚晴看着兒子堅定的眼神,只好點了點頭。兩人換了鞋,匆匆往醫院趕。路上,林晚晴給蘇敏發了條微信,告訴她張磊暈倒的事,蘇敏回復“注意安全,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還發了個定位,說她正好在附近辦事,可以過去幫忙。
到醫院時,蘇敏已經在病房門口等着了。她看到林晚晴和張浩,快步走過來:“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還沒見到醫生,剛到。”林晚晴搖了搖頭,心裏有些慌。
病房門沒關,林晚晴輕輕推開門,看到張磊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閉着眼睛,手上插着輸液管。旁邊坐着一個年輕女人,穿着紅色連衣裙,正拿着溼毛巾給張磊擦臉,動作親昵。
林晚晴的腳步頓在原地,心髒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那個女人,她見過——是上次在張磊手機照片裏看到的那個,穿着紅色連衣裙,頭發長長的,臉上帶着精致的妝容。
“你是誰?”張浩先反應過來,快步走到病床前,指着那個女人,聲音帶着怒氣,“你爲什麼在這裏?我爸暈倒了,你怎麼會知道?”
那個女人被嚇了一跳,手裏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抬頭看到林晚晴和張浩,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慌忙站起來:“我……我是張經理的同事,聽說他暈倒了,就過來看看。”
“同事?”蘇敏冷笑一聲,走到那個女人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同事會這麼貼心地給人擦臉?同事會知道他住哪個病房?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什麼同事吧?”
張磊被吵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林晚晴和張浩,又看到蘇敏,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你們怎麼來了?誰讓你們來的?”
“張磊,你還好意思問?”蘇敏走到病床前,指着那個女人,“你跟我說清楚,她到底是誰?你暈倒了,不通知你老婆孩子,反而讓她來照顧你,你們到底是什麼關系?”
“我跟她沒什麼關系,就是普通同事!”張磊的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嘴硬,“你們別在這裏無理取鬧,趕緊走!”
“無理取鬧?”林晚晴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格外平靜,“張磊,你手機裏的照片,那個高檔小區的定位,還有昨晚給你發消息的人,都是她吧?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
張磊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看着林晚晴,又看了看那個女人,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那個女人見瞞不下去了,突然哭了起來:“晚晴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張哥他……他說他跟你早就沒感情了,說他會跟你離婚,娶我的……”
“你閉嘴!”張磊怒吼一聲,想要坐起來,卻因爲身體虛弱,又倒回床上。
林晚晴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涼。她終於明白,張磊的冷漠,他的晚歸,他的謊言,都是因爲這個女人。她二十年的付出,二十年的堅守,在他眼裏,竟然如此一文不值。
“張磊,我們離婚吧。”林晚晴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我會盡快找律師,跟你談財產分割和浩浩的撫養權問題。從今天起,你再也不是我的丈夫,也再也不是浩浩的父親。”
說完,她轉身就走。張浩看了張磊一眼,眼神裏滿是失望,也跟着林晚晴走了出去。蘇敏瞪了張磊和那個女人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醫院,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下,偶爾有晚歸的人走過。林晚晴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她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些。
“晚晴,你別太難過,這種男人不值得你爲他傷心。”蘇敏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離婚的事我會幫你,律師我也已經聯系好了,明天我們就去收集證據。”
“媽,你別難過,以後我會照顧你。”張浩也走過來,握住林晚晴的手,少年的手很溫暖,讓她心裏稍微安定了些。
林晚晴看着身邊的蘇敏和張浩,點了點頭,眼淚卻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和張磊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可能了。她的婚姻,徹底結束了。
回到家,張浩去廚房做飯,蘇敏陪着林晚晴坐在沙發上。林晚晴拿出手機,點開和顧深的聊天框,想跟他說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翻了翻手機相冊,看到下午在咖啡館裏拍的那張顧深寫的橫劃,心裏忽然有了個想法。
她打開抖音,注冊了一個匿名賬號,用戶名就叫“晚晴的毛筆”。她沒有上傳頭像,也沒有填寫個人資料,只是簡單地編輯了一條文案:“二十年沒練書法,今天重新拿起毛筆,寫了第一筆橫劃,雖然很生疏,但會慢慢堅持下去。”然後配上了下午在咖啡館裏顧深教她寫橫劃的照片,還有她自己寫的那些有些生疏的字跡。
點擊發布後,她把手機放在一邊,沒再管。她知道,這個賬號可能不會有人關注,也不會有人點贊,但這是她給自己的一個承諾,一個重新開始的標志。
張浩做好了飯,三個人坐在餐桌旁吃飯。張浩做的紅燒排骨很香,西蘭花也炒得很入味,可林晚晴卻沒什麼胃口。蘇敏和張浩不停給她夾菜,安慰她,讓她心裏暖暖的。
吃完飯,蘇敏要走了,臨走前又叮囑了林晚晴幾句,讓她有什麼事隨時給她打電話。張浩收拾完碗筷,去房間寫作業了。林晚晴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想看看時間,卻意外地發現抖音提示有一條新消息。
她點開抖音,看到她發布的那條視頻下面,多了一個點贊,還有一條評論。點贊的人沒有頭像,用戶名是“顧老師的歷史課”,評論只有兩個字:“加油。”
林晚晴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這個“顧老師的歷史課”,會不會是顧深?她點開那個賬號,看到簡介裏寫着“大學歷史系教師,傳統文化愛好者”,頭像就是顧深在學校講座時的照片。
真的是他!
林晚晴看着那條“加油”的評論,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這次卻是感動的眼淚。她沒想到,顧深會看到她的視頻,還會給她點贊、評論。這簡單的兩個字,像是一股暖流,涌進她的心裏,給了她無限的勇氣和力量。
她回復了那條評論:“謝謝你,會堅持的。”然後放下手機,走到書桌旁,拿起那支刻着“向陽”二字的毛筆,又鋪開一張新的宣紙。
墨香在空氣中彌漫,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宣紙上,泛着淡淡的光澤。林晚晴握着毛筆,慢慢寫下一橫,筆畫雖然還有些生疏,卻比下午更平直了些。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會有很多困難和挑戰,可她不再害怕了。
因爲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她有朋友的支持,有兒子的陪伴,有自己喜歡的事情,還有那個在背後默默鼓勵她的人。她會像向陽花一樣,迎着風,向着光,不卑不亢地活下去,找回那個曾經的自己,活出屬於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