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辦跨學科講座,海報就貼在法圖門口。夏月瑤駐足,目光平靜地掃過講座主題和教授名字,然後像對待任何一張普通學術通知一樣,記下時間地點,唯獨跳過了那個並列在主辦方學生代表欄裏的名字。講座當天,她坐在前排,筆記做得一絲不苟,對台上那個偶爾發言、風采依舊的身影,眼神始終停留在發言者身後的PPT上,未曾偏移半分。
她的生活軌跡高度固化。晨曦初露,當宿舍樓還沉浸在朦朧睡意中,她已經背着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踏着沾滿露水的石板路,走向老圖書館。三樓東側靠窗的那個位置,幾乎成了她的專屬領地。桌面總是異常整潔:左邊是攤開的厚重法典或英文案例匯編,右邊是活頁筆記本和幾支不同顏色的筆(黑色記錄,藍色標注重點,紅色批注意見)。一個磨得光亮的保溫杯,裏面永遠是溫度剛好的白開水。窗外是幾株高大的懸鈴木,枝葉在四季流轉中變幻色彩,而她眼前的風景,似乎只有紙張上那些嚴謹、冰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午休時,她會在圖書館後門僻靜的長椅上,就着保溫杯裏的水啃傅星堯的名字,成了夏月瑤在珞珈山地圖上刻意塗抹掉的一個坐標。那個迎新日帆布包裏滾燙的期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她心底漾開過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沉沒,被刻意覆蓋上冰冷堅硬的理性基石。
她退出了所有可能涉及他信息的群聊,屏蔽了那些喜歡八卦的活躍分子。校園BBS上偶爾飄過的關於傅星堯參演了原創話劇《羅布泊》的演出,榮獲“優秀創作獎”等殊榮,”或“傅星堯校慶晚會個人吉他彈唱驚豔全場”的帖子標題,在她快速滑動的指尖下,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噪點。即使走在路上,她的視線也仿佛安裝了精密的過濾器,總能提前零點幾秒偏移角度,避開那個可能與他相關的方向——籃球場邊喧囂的人群、報告廳門口散場的人流、或是社團招新時那個熟悉的攤位位置。一次,法學院和傅星堯所在的計算機學院簡單的聯誼,耳機裏播放的是BBC的法律新聞或是《法學方法論》的有聲書。傍晚,當圖書館的燈光次第亮起,她桌前的台燈便是最後熄滅的幾盞之一。回宿舍的路,她總是選擇繞開人聲鼎沸的“梅園小劇場”,寧願多走幾步穿過幽靜的櫻園小徑,讓清冷的月光和婆娑的樹影作伴。
那些偶爾在深夜、在疲憊的間隙、或在某個似曾相識的場景(比如看到有人穿着和他相似款式的球鞋)下,猝不及防翻涌上來的、帶着酸澀或尖銳痛感的情緒碎片,被她視爲需要立刻處理的“程序錯誤”。她的處理方式高效而冷酷:立刻抓起手邊最艱深、最枯燥的法律文獻——可能是晦澀難懂的《羅馬法原論》章節,也可能是需要逐字推敲的最高法院司法解釋理解與適用——強迫自己高度集中精神去攻克。當大腦被復雜的法律概念、邏輯推理和記憶負擔完全占據時,那些不合時宜的“雜念”便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水珠,瞬間蒸發殆盡。久而久之,這套“應激反應機制”爐火純青。法律,這個原本充滿理想色彩的專業,在她這裏,某種程度上變成了一台巨大的情感離心機,將那些她認爲“無用”甚至“有害”的情感雜質,狠狠地甩出去,只留下純粹、堅硬、可被掌控的知識晶體。
在法學院,夏月瑤很快成爲一個獨特的存在。她並非不合群,小組討論時觀點清晰有力,邏輯嚴密;同學請教問題,她會耐心解答,條分縷析。但她身上始終籠罩着一層透明的隔膜,禮貌周全卻難以親近。她拒絕一切非必要的社交活動:班級聚餐、周末踏青、甚至院系組織的聯誼。她的理由總是簡潔有力:“有文獻要看”,“案例沒分析完”,“模擬法庭準備材料”。久而久之,大家也習慣了這個總是獨來獨往、行色匆匆、眼神沉靜的漂亮女孩,私下裏送了她一個略帶敬畏的綽號——“法條精魂”。
她的努力是肉眼可見的恐怖。專業核心課成績穩居榜首自不必說。更令人側目的是她對知識的渴求和鑽研深度。一次《刑法學》研討課,討論一個爭議性極大的正當防衛案例。大部分同學還在糾結於防衛限度的表面標準,夏月瑤已經引用了德國判例、日本學說以及國內不同時期的司法解釋演變,並結合犯罪構成要件理論,層層剝筍般地論證防衛人主觀認知在當時情境下的“合理懷疑”邊界。她的發言條理清晰,引證翔實,語速平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讓整個教室鴉雀無聲。連素來以嚴格著稱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眼底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她的戰場,遠不止課堂。大二下學期,她主動報名參加了校際模擬法庭競賽的校內選拔。這是一項極其考驗法律功底、邏輯思辨、語言表達和臨場應變能力的賽事。備賽過程異常艱苦。她和隊友們(她主動選擇了兩個同樣以嚴謹著稱但相對內向的男生組隊)幾乎住進了法學院的模擬法庭準備室。堆積如山的案卷材料、浩如煙海的判例檢索、無數個推翻重來的辯論策略。夏月瑤是絕對的核心和靈魂。她負責最核心的法律檢索和文書撰寫。深夜裏,準備室只剩下她敲擊鍵盤的噠噠聲和翻動厚重法律匯編的譁啦聲。她的文書,邏輯鏈條環環相扣,引證精準到頁碼段落,對對方可能的論點預判極其刁鑽,防御方案滴水不漏。她甚至能記住案卷中某個不起眼的證人在第三頁筆錄裏提到的模糊時間點,並以此作爲構建合理懷疑的關鍵支點。
終於,迎來了區域決賽的日子。地點設在武大莊嚴的老法學院模擬法庭。高高的穹頂,深色的木質審判台,莊嚴肅穆的氛圍天然帶有壓迫感。對手是來自鄰省名校的傳統強隊,經驗豐富,氣勢逼人。
夏月瑤穿着合身的黑色法袍,站在原告方代理律師席後。寬大的袍袖垂落,硬挺的翻領襯着她線條清晰的下頜線。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法袍面料中交織的銀線在強光下折射出內斂而堅定的微芒,仿佛她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這光芒並非衣袍的物理屬性,而是源於她此刻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經過千錘百煉的自信與銳利——那是無數個日夜與法條搏鬥、與案例較勁、與邏輯死磕後淬煉出的鋒芒。
比賽進程異常膠着。對方律師經驗老道,言辭犀利,不斷拋出精心設計的陷阱問題,試圖打亂節奏或引誘出錯。自由辯論環節更是火星四濺,攻防轉換快如閃電。場上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面對對方咄咄逼人的質詢和故意混淆概念的詭辯,夏月瑤始終保持着冰川般的冷靜。她站在陳述席後,脊背挺直,如同標尺,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身前。那雙總是顯得過於沉靜的黑眸,此刻卻銳利如手術刀,精準地解剖着對方論證中每一個細微的漏洞和邏輯斷層。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法庭,依舊是那清冽的音質,卻像淬火後反復鍛打的精鋼,帶着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尊敬的審判長、審判員,對方代理人剛才對《合同法》第X條的理解存在根本性偏差。該條款的立法本意在於保障交易安全中的善意第三人,而非爲惡意違約者提供避風港。請允許我援引最高法(201X)民終字第XX號指導案例的核心觀點…該案中,法院明確指出,在判斷是否構成‘善意’時,應結合具體交易環境、行業慣例及當事人應盡的合理注意義務進行綜合考量,而非僅憑形式要件…回到本案,我方提交的附件三,第15頁供應商B的內部郵件鏈,清晰顯示被告在籤約前三天,已通過非正式渠道知悉該批設備存在重大質量隱患,卻仍隱瞞事實促成交易。這足以證明其主觀上絕非‘善意’,而是赤裸裸的欺詐!”
她的論證,法條引用精準無誤,判例援引切中要害,邏輯推理層層遞進,絲絲入扣,密不透風。她不是靠煽情去博取同情,而是用無懈可擊的理性、如山鐵證和嚴密的邏輯鏈條去碾壓對手,去說服裁判。
轉折點出現在對方律師一個細微的口誤,他將關鍵證據的日期說錯了一天。這微小的失誤在激烈的對抗中幾乎難以察覺。然而,夏月瑤的神經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瞬間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戰機。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宣告勝利般的凌厲:
“審判長!對方代理人剛才對關鍵證據‘驗收報告’的籤署日期陳述爲‘5月15日’,但根據我方提交並經法庭質證的原始文件(證據編號E-7),該報告的實際籤署日期是‘5月16日’!這絕非無關緊要的筆誤!恰恰證明了被告在設備交付後,試圖通過篡改文件日期,掩蓋其未能按時履行驗收義務、拖延問題暴露時間的惡意行爲!這與我方主張的被告系統性欺詐模式完全吻合!請法庭明察!”
這一擊,快!準!狠!如同最優秀的獵手,瞬間鎖定了獵物因慌亂暴露的致命要害。她緊接着拋出早已準備好的連環質問,邏輯鏈條緊密銜接,不給對方任何喘息和狡辯的機會。對方精心構築的防線在她精準而致命的打擊下,瞬間土崩瓦解。
當審判長(由資深法官扮演)最終宣布原告方(夏月瑤團隊)勝訴時,台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閃光燈如同繁星般在她臉上閃爍。她站在台上,代表團隊捧起那座象征最高榮譽的冠軍獎杯。聚光燈下,她的臉龐依舊清冷,沒有誇張的笑容,沒有激動的淚水,只有一種經過漫長跋涉終於抵達巔峰的、沉甸甸的、近乎肅穆的平靜。細看之下,那深潭般的眼底最深處,似乎有一簇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火焰,在勝利的餘燼中輕輕搖曳了一下,那是被長期壓抑的、屬於她這個年齡應有的、純粹爲成就而生的喜悅火花,轉瞬即逝,卻足以證明她並非冰冷的機器。這份榮譽,是她用無數個孤寂的深夜、近乎苛刻的自律、以及將心中所有紛擾情感都強行澆鑄進法律熔爐後,鍛造出的最耀眼的勳章。
模擬法庭的勝利,如同在夏月瑤平靜如深潭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她不僅成了法學院的風雲人物,其冷靜、犀利、邏輯至上的辯論風格和扎實到恐怖的專業功底,甚至引起了校領導和其他院系老師的關注。這份沉甸甸的榮譽,成爲了她履歷上最耀眼的一筆。
不久後,法學院公布了一項重磅消息:學院獲得了一個極其珍貴的名額,將推舉一名最優秀的本科生,全額資助赴新西蘭頂尖學府——奧塔哥大學法學院,進行爲期一年的交換學習。奧塔哥大學法學院以其在普通法系、環境法、國際商法等領域的卓越研究和獨特的南太平洋視角而聞名,這個機會對於有志於國際法律事務的學生來說,是夢寐以求的跳板。
選拔標準嚴苛:專業成績(40%)、科研潛力(20%)、社會實踐(10%)、以及代表學院獲得的重大榮譽(30%)。夏月瑤的名字,幾乎毫無懸念地出現在了最終候選名單的首位。她的GPA傲視群雄,發表的案例分析文章見解獨到,模擬法庭冠軍的含金量更是毋庸置疑。評審會上,教授們對她評價極高:“夏月瑤同學展現出的學術嚴謹性、邏輯思辨能力和抗壓能力,在同齡人中實屬罕見。她對法律的理解已超越機械記憶,具備了初步的批判性思維和體系化構建能力。奧塔哥的環境將極大拓展她的國際視野。”
最終結果毫無懸念。當輔導員帶着官方文件在圖書館找到她時,夏月瑤正埋首於一份關於《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爭端解決機制的英文文獻中。
“月瑤,恭喜你!學院正式決定推舉你去奧塔哥大學交換!”輔導員的聲音帶着由衷的喜悅。
夏月瑤從文獻中抬起頭。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高大的梧桐樹葉,在她攤開的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臉上沒有預想中的狂喜或激動,甚至沒有明顯的驚訝。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仿佛大腦需要幾秒鍾來處理這條信息。隨即,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印着奧塔哥大學校徽和法學院宏偉建築的宣傳冊上(這是之前學院發給所有候選人的)。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摩挲着宣傳冊封面上那片代表着南太平洋的蔚藍海域和遠處隱約的雪山輪廓。
“謝謝老師。”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冽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仿佛這遠渡重洋、開啓人生嶄新篇章的重大機遇,不過是她漫長法律征途上,需要冷靜評估、理性規劃並妥善執行的下一份“待辦事項清單”而已。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聽到“新西蘭”三個字的瞬間,心底某個被冰封許久的角落,似乎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咔嚓”了一聲,裂開了一道細不可察的縫隙。一絲極其復雜、難以言喻的情緒——是解脫?是悵然?還是對徹底斬斷過去一絲隱隱的不舍?——如同狡猾的遊魚,瞬間從裂縫中鑽出,在她那片深潭般的心湖裏攪起了一縷微瀾。這縷微瀾快得如同幻覺,在她重新抬起眼,用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向輔導員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手續方面有什麼需要我盡快準備的?”她問道,語氣專業而高效。
輔導員交代完後續事宜離開後,圖書館恢復了安靜。夏月瑤重新將視線投向那本厚厚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評注,卻發現自己盯着同一行字,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窗外的蟬鳴似乎變得格外刺耳。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向帆布包的深處——那個她早已習慣性忽略的角落。指尖觸碰到了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硬紙。她頓了頓,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用指腹感受着紙張粗糙的紋理,以及那上面印刷字體微凸的觸感。那是印着“傅星堯”名字的、武大計算機協會年度招新的海報。它在背包的最底層,陪伴了她整整兩年,像一個沉默的、被遺忘的封印,也像一個固執的、不肯消散的幽靈。
新西蘭的南太平洋海風,凜冽而清新,據說能滌蕩靈魂。它能否真正吹散珞珈山留在她心底的、那最後一絲關於“傅星堯”這個名字的、如同塵埃般細微卻又無比堅韌的執念?能否徹底撫平那道被冰封掩蓋、卻從未真正愈合的隱秘裂痕?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離開,是此刻她唯一能爲自己選擇的路。她需要更廣闊的天空,更陌生的環境,去驗證她築起的壁壘是否真的堅不可摧,去確認她選擇的這條用理性鋪就的道路,是否真的能通往她想要的平靜與強大。她將帆布包的拉鏈輕輕拉好,仿佛也將那瞬間的恍惚和指尖的觸感一同封存。目光重新聚焦在書頁上復雜的法律術語,脊背挺得筆直。前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而身後的一切,終將被時光的潮水,沖刷成模糊的遠景。
接下來的日子,被各種瑣碎而必要的行前準備填滿。辦理籤證、體檢、訂機票、打包行李。夏月瑤處理得井井有條,如同處理一樁嚴謹的法律事務。她的行李精簡得驚人:幾套得體的職業裝和日常衣物,大量的專業書籍和電子資料,一個陪伴她多年的舊筆記本電腦,以及那個標志性的、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臨行前夜,她沒有參加學院特意爲她舉辦的小型歡送會,以需要整理行裝爲由婉拒了。她獨自一人,再次踏上了那條熟悉的、通往老圖書館的小徑。夜色中的珞珈山格外寧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不知名蟲子的低鳴。圖書館已經閉館,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扇熟悉的、映着她無數個日夜奮鬥身影的玻璃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空無一人的閱覽區,她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在黑暗中沉默着。
她站了很久,仿佛在與這片承載了她兩年冰封歲月和耀眼榮光的土地,做一場無聲的告別。沒有感傷,沒有眷戀,只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確認。確認自己在這裏築起的堡壘,足夠堅實;確認自己選擇遠行的決心,不可動搖。
第二天,武漢天河國際機場。夏月瑤依舊是一身簡潔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長發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冷靜的眉眼。她推着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背着那個帆布包,在熙熙攘攘的出發大廳裏,顯得格外單薄卻異常堅定。父母來送行,母親柳雲的眼眶有些紅,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着異國他鄉的注意事項。父親夏建國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女兒,眼神復雜,有驕傲,有擔憂,最終都化爲一聲沉重的嘆息,化作一句:“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凡事…別太逼自己。” 夏月瑤點點頭,聲音平穩:“嗯,知道了。你們也保重。”
過安檢的隊伍緩緩移動。輪到夏月瑤時,她將行李箱放上傳送帶,然後,習慣性地將背上的帆布包也取下,準備放入安檢筐。就在包即將離開肩膀的瞬間,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指尖在粗糙的帆布表面輕輕劃過。然後,她神色如常地將包放入筐中,推入X光機。
傳送帶緩緩移動。安檢屏幕上,清晰地顯示出包內的物品輪廓:筆記本電腦、證件夾、幾本書籍的棱角…以及,在包的最底層,一個折疊得方方正正的、密度略高的長方形物體——那是那張海報。
安檢員的目光掃過屏幕,並未發現任何異常。帆布包順利通過。
夏月瑤拿起包,重新背好。帆布粗糙的質感摩擦着她的肩膀,帶着熟悉的溫度。她沒有回頭,徑直穿過那道象征着離別與未知的安檢門。門後,是通往登機口的漫長通道,燈火通明,延伸向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
廣播裏傳來登機的提示音,標準而冰冷。她抬步向前走去,步伐穩定,背脊挺直如初。只是,在她微微抿緊的唇線深處,在她那雙映照着機場冷白色燈光的、深不見底的瞳眸最深處,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平靜無波?那張被X光透視過、卻依舊固執地躺在帆布包底層的海報,是否會成爲跨越重洋後,在新西蘭清冷的月光下,悄然叩擊她心門的最後一聲來自珞珈山的回響?
飛機巨大的引擎轟鳴着,掙脫地心引力,沖上雲霄。舷窗外,武漢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被雲層徹底覆蓋。夏月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機艙內引擎的噪音形成一種奇異的白噪音。她仿佛又回到了模擬法庭那聚光燈下,法袍加身,光芒內蘊。只是這一次,她奔赴的,是一個更大、更陌生、也或許更能讓她看清自己內心的舞台。
而珞珈山的一切,連同那個被刻意冰封的名字,都被留在了雲層之下,留在了那個裝着舊日印記的帆布包裏,等待着時間,或者命運,給出最終的答案。她的故事,將在南太平洋的風中,繼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