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蘇景耀果然還是來了。
他顯然也被林氏敲打過，臉上帶着幾分不情願，又隱隱有一絲別扭期待。
推開房門，卻見屋內只點着一盞燭火。
姜羨好穿着一身薄紗寢衣，坐在床沿。
烏黑如瀑的長發披散下來，襯得裸露在外的肌膚瑩白如玉。
昏黃的燈光柔和了她平日清冷的神情，側臉線條優美，長睫低垂，竟有一種動人心魄的脆弱美感。
蘇景耀腳步一頓，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一直都知道她貌美，從小就知道。
否則年少時也不會像個小尾巴似的整天跟在她身後“滿滿妹妹”、“滿滿妹妹”地叫，哪怕被她嘲笑捉弄，也依舊樂此不疲。
只是後來，她眼裏有了別人，對他愈發冷淡。
再後來成婚，她看她的眼神如仇敵，他早已忘了她乖順時的模樣。
一股久違的夾雜着征服欲和朦朧舊憶的熱流竄上心頭。
現在好了，再漂亮再驕傲，不還是成了他的大娘子？
蘇景耀清了清嗓子，壓下那絲異樣，擺出慣有的倨傲姿態走過去。
他張開雙臂，等着她像其他妾室一樣上前爲他更衣。
然而，姜羨好依舊垂着眼眸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若是平時，蘇景耀早該發火了。
但此刻，看着燈下美人，他難得耐住了性子，自己動手脫了外袍，在她身邊坐下。
兩人並排坐着，氣氛尷尬又微妙。
蘇景耀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去牽她放在膝上的手。
時隔多年再次觸碰到，那手指依舊如記憶中那般溫軟無骨，細膩非常。
見她沒有躲開，蘇景耀心中一陣竊喜，膽子也大了起來。
他扳過她的肩膀，迫使她轉向自己，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嬌豔臉龐，心頭一熱，低頭就要吻上去。
那溫熱鼻息噴灑在臉上，姜羨好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忍了又忍，在那張唇即將落下的瞬間，猛地偏過頭躲開。
所有的忍耐到了極限。
她睜開眼，看着眼前這個她名義上的丈夫，眼神冰冷徹骨，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惡：
“我們和離吧。”
正沉浸在即將一親芳澤的興奮中的蘇景耀，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僵住。
“你……你說什麼？”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們和離。”姜羨好一字一頓，清晰地重復，“我沒辦法跟你圓房，你太髒了，一想到被你碰，我就惡心得想吐。”
蘇景耀猛地站起身，所有的旖旎、竊喜、瞬間被這句話炸得粉碎。
他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額角青筋暴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被羞辱的暴怒。
“姜羨好，你再說一遍！”他幾乎是咆哮出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姜羨好疼得蹙眉，卻毫不畏懼地迎上他憤怒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冷的譏笑：“蘇景耀，你讓我覺得惡心透頂，和你多待一刻都令我窒息。”
“你！”蘇景耀氣得渾身發抖，手就要鉗上那細頸。
姜羨好卻仰起臉，毫不退縮。
蘇景耀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那副寧折不屈、視他如污穢的模樣，巨大的挫敗感和憤怒幾乎將他淹沒。
“和離？你想都別想！”他喘着粗氣，眼神陰鷙地盯住她，“姜羨好，你已上了我蘇家族譜，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這輩子都休想！你不是嫌我髒嗎？好！我偏要碰你！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幹淨！”
說着，他竟像是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再次朝她撲了過來，動作粗暴的試圖用強。
姜羨好臉色驟變，奮力掙扎，“滾開！別用你的髒手碰我！蘇景耀你混蛋！”
姜羨好被蘇景耀粗暴地壓在床上，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幾乎將她淹沒。
絕望和憤怒無聲爆發，她餘光瞥見床邊小幾上那盞黃銅燭台。
幾乎是本能的伸手抓過燭台，用盡全身力氣朝着蘇景耀狠狠砸去。
“砰”的一聲悶響，伴隨着蘇景耀一聲痛呼。
劇痛讓蘇景耀的動作瞬間停滯，他捂住額頭，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上的鮮血，又看向手中緊握着燭台，眼神決絕的姜羨好。
“你敢傷我？！”他聲音嘶啞，充滿了暴怒和難以置信。
一直在門外牆根下偷聽動靜，奉命“監督”的柳嬤嬤聽到裏面巨響和痛呼，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就沖向林氏的正院。
很快，林氏帶着人急匆匆趕來，一進屋就看到兒子滿頭是血，姜羨好衣衫不整卻手持凶器，面色陰冷的站在床邊。
“反了！真是反了！”林氏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姜羨好，“你這個毒婦！竟敢謀害親夫！我們蘇家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姜羨好扔下燭台。
她整理了一下被撕破的寢衣，拉過外衫披上，“婆母既如此說，那兒媳便告辭了。”
她竟真的就要往外走。
“站住！”蘇景耀厲聲喝止。
他就這麼讓她走了？那他的臉往哪擱？
蘇景耀幾步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傷了我就想走？姜羨好，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他迫使她轉過了身，看清了她的臉。
她沒有哭喊，沒有歇斯底裏，只是那雙看他時總是或清冷或帶着譏誚的眸子裏，此刻卻蓄滿了淚水。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寫滿了無法言說的羞辱委屈和深深的絕望。
她就那樣看着他，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燙的他心口抽痛。
蘇景耀剛才組織在腦中的威脅都堵在了喉嚨裏。
這一刻他才忽然意識到，剛才他那粗暴的行爲對她而言，是何等的侮辱和傷害。
她眼中的嫌惡，不是矯情，不是拿喬，而是真真切切的，對他這個人的排斥和惡心。
爲什麼會這樣？
明明小時候，她雖然煩他，卻也會在他爬樹摔下來時，一邊罵他笨一邊拉他起來。
明明議親之初，他也不是沒想過好好過，是她心裏裝着別人，一次次將他推開。
可現在看着她這滿臉的淚和屈辱，那些爲自己辯解的理由突然變得蒼白無力。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又酸又澀，還帶着一種莫名的恐慌。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覺地鬆了些力道。
姜羨好趁機猛地抽回手，仿佛碰到什麼髒東西一樣，她決絕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蘇家大門。
蘇景耀僵在原地，額上的血滴落在地，卻渾然不覺。
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上面似乎還殘留着她手腕的細膩觸感和那滴眼淚的灼熱。
林氏在一旁氣得數落姜羨好的不是，又忙不迭地叫人請大夫。
可蘇景耀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耳邊只剩下她最後那句嫌他髒，還有她滿臉淚水，充滿屈辱的模樣。
心裏那針扎似的細密疼痛，越來越清晰。
他好像……真的把她弄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