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譁啦”一聲水響,在死寂的岩洞中不啻於驚雷!
沈素只覺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猛地轉頭望向洞穴中央那漆黑的水潭。陸小九也強忍傷痛,霍然起身,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潭面。
水聲過後,潭面蕩漾開一圈圈漣漪,由中心向外擴散,撞擊在岩石岸邊,發出細微的輕響。除此之外,再無動靜。仿佛剛才那一聲,只是潭底魚兒翻身,或是岩頂落下的稍大些的水滴。
但兩人都不敢有絲毫放鬆。這水潭深不見底,漆黑如墨,在這詭異的地下環境中,任何不尋常的動靜都足以讓人心驚肉跳。
“什麼東西?”沈素壓低聲音,手握鐵算盤,全身肌肉緊繃。
陸小九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側耳傾聽,似乎在捕捉着空氣中任何一絲異常的波動。他的臉色在微弱磷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專注。
時間一點點過去,潭面的漣漪漸漸平息,重新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只有洞頂持續不斷的水滴聲,滴答,滴答,敲打在人的心弦上。
“難道是聽錯了?”沈素稍稍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
就在他話音剛落的刹那——
“咕嚕嚕……”
一串密集的氣泡猛地從潭心冒出,炸開!緊接着,整個潭水像是被燒開了一般,劇烈地翻騰起來!一個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在水下猛地舒展開來,帶動水流,發出沉悶的轟響!
“退後!”陸小九厲喝一聲,一把將沈素向後推開,自己卻因用力過猛,牽動內傷,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溢出嘴角。
但他顧不上擦拭,雙眼死死鎖定潭中那迅速擴大的黑影。
譁——!
水花四濺,一個龐大的物事破水而出!
借著洞內微弱的磷光,兩人終於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那並非活物,而是一具……棺材!
一具通體漆黑,仿佛由整塊陰沉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棺槨!棺槨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光滑得詭異,沾滿了溼滑的苔蘚和水漬,正靜靜地,豎直地懸浮在水面之上。它出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帶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氣息。
“棺…棺材?”沈素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在這地下深處的幽潭中,怎麼會有一具棺材?
陸小九的眉頭也緊緊鎖住,他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般景象。他死死盯着那具懸浮的漆黑棺槨,低聲道:“小心,這東西…有古怪。”
他的話音剛落,那棺槨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緊接着,棺蓋與棺身之間,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聲。
棺蓋,正在緩緩滑開!
一道縫隙出現,更濃重的、混合着水腥和某種腐朽氣味的黑氣從縫隙中彌漫出來。
沈素和陸小九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岩壁,已是退無可退。
棺蓋滑開的速度越來越快,最終“哐當”一聲,徹底脫離棺身,砸落進潭水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棺槨內部,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連洞頂的水滴聲似乎都消失了。
沈素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敞開的棺口,握着鐵算盤的手心全是冷汗。陸小九並指如劍,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着,顯然也已將所剩無幾的內力催谷到極致。
一秒,兩秒……
就在兩人以爲那棺材是空的,或者裏面的“東西”早已化爲枯骨時——
一只蒼白、浮腫、指甲尖銳的手,猛地從棺內探出,搭在了棺槨的邊緣!
那手指細長,皮膚因長期浸泡而顯得異常腫脹白膩,帶着一種不祥的死灰色,指甲縫裏似乎還嵌着黑色的淤泥。
緊接着,一個披散着溼漉漉長發、穿着破爛不堪、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官服樣式的身影,緩緩地,僵硬地,從棺槨中“站”了起來。
它背對着兩人,身形高大,但動作極其不協調,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輕響。周身散發着濃鬱的死氣和潭水的陰寒。
沈素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水鬼?僵屍?還是什麼別的邪物?
那東西似乎適應了一下,然後,它的頭顱,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一格一幀的速度,開始向後扭轉。
先是蒼白的側臉,然後是空洞無神的眼睛,最後,是整個正面!
它的臉,同樣浮腫蒼白,五官模糊,仿佛被水泡爛了多年。最駭人的是它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黑洞洞的口腔,一縷黑色的水草從嘴角垂落。
它那空洞的“目光”,直勾勾地,鎖定了岩壁下的沈素和陸小九。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嗬……”
一聲仿佛從破風箱裏擠出的、帶着水泡音的嘶啞聲音,從它喉嚨裏發出。
下一刻,它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那僵硬的身影如同鬼魅,帶起一股腥臭的陰風,瞬間掠過數丈距離,一只蒼白浮腫、指甲尖銳的手,直直抓向站在稍前位置的陸小九的咽喉!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陸小九瞳孔驟縮,他重傷之下,反應終究慢了半拍,只能勉強抬起右手格擋。
“砰!”
那手掌拍在陸小九的手臂上,發出一聲悶響。陸小九只覺得一股陰寒刺骨、沉重無比的巨力傳來,整條右臂瞬間麻木,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向後狠狠撞在岩壁上!
“噗——!”
他再也壓制不住,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他破爛的前襟。本就重傷的身體,挨此一擊,更是雪上加霜,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陸小九!”沈素目眥欲裂,想也不想,手中鐵算盤帶着滿腔驚怒,全力砸向那水鬼的側腦!
算盤破風,發出嗚咽之聲。
那水鬼似乎根本不在意沈素的攻擊,另一只手隨意地向後一揮。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沈素只覺一股無可抵御的大力從算盤上傳來,虎口崩裂,鮮血直流,鐵算盤幾乎脫手飛出!整個人更是被震得連連後退,撞在陸小九身上,兩人滾作一團。
太強了!
這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力量大得超乎想象,而且身體堅硬如鐵!
那水鬼一擊震退沈素,空洞的目光再次鎖定氣息奄奄的陸小九,似乎認準了這個威脅更大的目標,邁着僵硬的步伐,再次逼近。那只蒼白的手,又一次抬起,目標依舊是陸小九的咽喉!
陸小九意識已經有些模糊,看着那越來越近的死亡之手,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絕望。他掙扎着想提起最後一絲內力,卻引得五髒六腑如同刀絞,又是一口血涌上喉頭。
沈素看着這一幕,心急如焚!他猛地瞥見滾落在一旁的那顆小號“冰糖翠”,腦中靈光一閃!
這瓜能克制石瞑蜥那種陰邪之物,對這水鬼是否也有效?
死馬當活馬醫!
他一把抓起那顆瓜,用盡全身力氣,朝着水鬼那張開的、黑洞洞的嘴巴砸去!
這一次,他瞄準了!
小瓜精準地投入了水鬼的口中!
“咕嚕。”一聲輕響,那瓜似乎被它咽了下去。
水鬼的動作,驟然停頓了一下。它那空洞的眼窩,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困惑般的波動。
沈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僅僅是一瞬的停頓。
那水鬼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仿佛在嘲笑沈素的無知。它再次抬起手,抓向陸小九,速度甚至更快了幾分!
失敗了!
沈素心中一片冰涼。
眼看陸小九就要命喪爪下——
突然!
那水鬼的身體猛地一僵!它那前伸的手臂凝固在半空,整個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痛苦的嘶吼,猛地從它喉嚨裏爆發出來!那聲音尖銳刺耳,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它雙手猛地抱住自己的頭顱,身體痛苦地蜷縮,周身的死氣和陰寒如同沸水般翻騰、潰散!它那浮腫蒼白的皮膚下,似乎有無數道細微的、柔和的白光透射出來,越來越亮!
是那顆“冰糖翠”!
至清至甜,淨化陰邪!它被水鬼吞入體內,此刻正在其陰煞之軀的內部,爆發出了驚人的淨化之力!
“轟!”
仿佛體內有什麼東西炸開,水鬼發出一聲最後的不甘咆哮,整個身體如同被點燃的枯草,由內而外,迅速變得焦黑、幹癟,最終“嘭”的一聲,化作一大蓬黑色的灰燼,簌簌落下,混入潭邊的泥水之中,消失不見。
那具懸浮的漆黑棺槨,也仿佛失去了支撐,“咕咚”一聲,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潭水,再無蹤跡。
岩洞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水滴聲,以及沈素和陸小九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
沈素癱坐在地,看着那水鬼消失的地方,猶自不敢相信。他剛才,幾乎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急忙爬到陸小九身邊,只見陸小九面如金紙,氣若遊絲,胸前滿是鮮血,已然昏迷過去。
“陸小九!陸小九!”沈素焦急地呼喚着,手忙腳亂地想幫他止血,卻發現自己身上除了那鐵算盤和幾兩碎銀,再無他物。
怎麼辦?外面有顧千山的追兵,地下有不知名的危險,陸小九重傷垂死……
沈素看着昏迷不醒的陸小九,又看了看那恢復平靜、卻更顯詭異的漆黑水潭,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和壓力,如同這地下洞穴的黑暗一般,重重壓在了他的心頭。
他必須想辦法救陸小九,必須找到出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水潭對面,那片被更深沉黑暗籠罩的岩壁。那裏,似乎有一個不易察覺的、人工開鑿的痕跡。
或許,那裏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