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時,已是深夜。畫春提着燈籠在前頭引路,光暈裏浮動着細小的飛蟲,把石板路上的青苔照得格外鮮潤。徐禎和走在後面,指尖還殘留着趙承煜外袍的皂角香,像某種溫柔的印記,擦不去,也不想擦去。
“小姐,英國公府的人傍晚來送過東西,說是世子特意交代的。”畫春推開汀蘭水榭的門,指着桌上的木盒,“我看像是醫書。”
徐禎和拿起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果然是幾本線裝醫書,封面上有趙承煜的親筆批注,字跡遒勁有力,卻在頁邊空白處畫着小小的桂花糕,憨態可掬。最底下壓着張紙條,寫着“南記糧鋪地窖已清理,找到你母親的畫像,明日送過來”。
她摩挲着那些小畫,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別院,他總愛在她的書本上畫小狗,被先生發現了,就說是“徐妹妹怕蟲子,我畫只狗保護她”。那時只覺得他胡攪蠻纏,現在才懂,少年人的心意,往往藏在最笨拙的舉動裏。
畫春端來熱水,見她對着醫書出神,忍不住笑道:“世子倒是細心,知道小姐最近在研究醫理。”
徐禎和舀起熱水洗手,暖意順着指尖蔓延到心口:“他說……以後想跟我學認草藥。”
“學草藥?”畫春詫異,“世子不是最怕苦藥味嗎?上次在藥廬,聞着艾草都皺眉頭。”
徐禎和被逗笑,想起窯廠那晚,趙承煜幫沈明月包扎傷口,被草藥汁濺到手指,慌得差點把藥罐打翻。原來有些怕,是可以爲了某個人,悄悄藏起來的。
***次日清晨,趙承煜果然派人送來了畫像。畫軸展開時,徐禎和忽然紅了眼眶——畫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襦裙,站在海棠樹下淺笑,眉眼間竟與她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溫婉些,鬢邊別着支白玉簪,正是母親最愛的那支。
“畫得真好。”沈明月不知何時進來的,手裏捧着個錦囊,“這是從畫像夾層裏找到的,像是你母親的字跡。”
錦囊裏是張泛黃的信箋,字跡娟秀如昔,寫着“承宗吾夫,見字如面。今晨爲禎和梳發,見她額間碎發如你,忽然想起初見時你躲在藥櫃後偷瞄我的樣子……南疆戰事緊,望君保重,待你歸來,共賞侯府海棠”。末尾沒有日期,只有個小小的“婉”字,是母親的閨名。
徐禎和將信箋按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母親落筆時的溫柔。原來父親書房裏那盆總也養不活的海棠,是母親生前最愛的花;原來他總在深夜摩挲的那支白玉簪,是母親的遺物;原來那些從未說出口的思念,早已刻進了時光的肌理。
“對了,”沈明月從懷裏掏出個小巧的銀鎖,“這是在地窖角落找到的,背面刻着‘禎和’二字,想來是你母親爲你準備的長命鎖。”
銀鎖被摩挲得光滑溫潤,鎖身刻着纏枝蓮紋,背面的小字剛勁有力,竟是父親的筆跡。徐禎和忽然想起二姑母說的“你娘的畫像”,原來她們早就知道畫像裏藏着秘密,卻默契地守着,等她自己發現——有些愛,從不需要刻意言說,就像春雨潤田,無聲無息,卻早已滋養了滿院芬芳。
***傍晚時分,趙承煜來了。他沒穿常服,換了身青布長衫,倒像個趕考的書生,手裏提着個食盒,說是“親手做的桂花糕,比鋪子的甜些”。
兩人坐在水榭的廊下,就着夕陽分食桂花糕。趙承煜的手藝確實不怎麼樣,糖放多了,有些發膩,徐禎和卻吃得很慢,連掉在衣襟上的碎屑都撿起來吃掉。
“明日大理寺要開堂審兗王餘黨,”趙承煜忽然開口,語氣鄭重,“沈將軍的案子也會一並昭雪,陛下說,讓你我做證。”
徐禎和點頭:“該去的。”
“還有件事……”趙承煜的手指絞着長衫下擺,像是有些緊張,“我祖父生前留了封信,說若沈將軍的案子能翻案,就讓我向你求親。”
徐禎和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咬着桂花糕的動作頓住了。夕陽把他的臉照得通紅,連耳根都泛着粉色,像個等待發落的孩子。
“求親?”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嗯。”趙承煜抬頭看她,眼神亮得驚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聰慧果敢,我卻總笨手笨腳的。但我保證,以後會學着認草藥,學着包扎傷口,學着……做不那麼甜的桂花糕。”他越說越急,像怕她打斷,“我還知道你喜歡海棠,已經讓人在英國公府種了半院,明年春天就能開花;你母親的醫書,我抄了三份,一份留着,一份給你,一份……”
“一份給我們的孩子,對嗎?”徐禎和笑着打斷他,眼角的淚卻掉了下來。
趙承煜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伸手想爲她擦淚,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唐突了她。徐禎和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滾燙,帶着緊張的汗溼,卻讓她覺得無比安穩。
“趙承煜,”她望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我娘的醫書裏夾着張藥方,說是‘安神湯’,要兩個人一起煎才有效。”
他沒聽懂,卻還是用力點頭:“我學,我一定學會。”
夕陽沉入西山,天邊的雲霞燒成一片暖紅。水榭外的荷塘裏,青蛙開始鳴叫,蟬聲也漸漸起了,像在爲這場遲來的告白伴奏。徐禎和靠在趙承煜肩頭,聞着他身上淡淡的桂花糕甜香,忽然明白,所謂圓滿,不是所有遺憾都能彌補,而是有人願意陪着你,把剩下的路,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夜深時,徐禎和把母親的畫像掛在床頭,又將那枚銀鎖戴在頸間。月光透過窗櫺照進來,落在畫像上,仿佛母親的目光溫柔地籠罩着她。
她想起趙承煜離開時的樣子,站在月門處反復回頭,像只舍不得走的小狗,嘴裏還念叨着“明日我帶鋤頭來,咱們去種海棠”。忍不住笑出聲,指尖劃過銀鎖上的刻痕,忽然覺得,那些曾經以爲跨不過的坎,那些深夜裏偷偷掉的淚,都在這一刻有了意義。
就像二姑母用性命換來的安寧,像沈將軍血書裏的忠誠,像父親藏在醫書裏的思念,最終都化作了此刻的月光,溫柔地照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