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浸染了臨淄的朱牆黛瓦。宣政殿的飛檐下,宮燈次第亮起,將肅穆的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晝,卻也照不透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
季無咎與韓平並肩步入大殿時,立刻感受到了那匯聚而來的、重量各異的目光。齊威王高踞上首,面沉如水,目光如古井般深不可測。左側,以申不害、慎到爲首的齊國重臣肅然而立,眼神中有關切,有審視,也有冰冷的計算。而在右側,一位身着玄色秦服、頭戴高冠的使者,正負手而立,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他身後站着兩名隨從,身形精悍,眼神銳利,不似文士,反倒像久經沙場的銳卒。
“外臣秦使姚賈,見過齊王。”那秦使不等內侍唱名,便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打破了殿內的沉寂。“聞聽韓使在我齊國驛館遇刺,身受創傷,此乃駭人聽聞之事!齊乃禮儀之邦,竟讓友邦使節遭此厄運,我王聞之,亦深感震驚與關切。”
他話語如刀,開門見山,直接將“齊國治安不靖,慢待使者”的罪名拋了出來。殿內齊國群臣的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
姚賈不等齊威王回應,目光轉向韓平,語氣轉爲“誠摯”的關懷:“韓平先生受驚了。我王特意囑咐外臣,若韓先生在齊國有任何不便,或覺此地……不夠安全,我大秦願敞開國門,以國士之禮相待。畢竟,秦國函谷關內,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絕無此等狂徒肆虐之事。”他這話看似邀請,實爲離間,既踩低了齊國,又拋出了秦國的橄欖枝,更暗指齊國可能包藏禍心。
韓平手臂上的傷處隱隱作痛,他面色微白,但經歷了西市見聞與季無咎的分析,心神已定。他拱手不卑不亢地回道:“多謝姚賈先生與秦王厚意。韓平此來是爲通商互利,些許小傷,不敢勞煩貴國掛心。齊王與季大夫已全力追查凶手,相信不日便會水落石出。”
姚賈眼中精光一閃,顯然沒料到韓平如此沉穩。他輕笑一聲,話鋒再轉:“哦?但願如此。只是外臣聽聞,那刺客所用乃是韓地短刃,現場還留下了……嘖嘖,一些不甚明朗的證物。這其中的糾葛,恐怕非比尋常。韓先生,你我同是客居於此,當知這世間之事,有時眼見未必爲實,而利益的聯結,遠比虛無的承諾更爲可靠。”他再次暗示齊國內部復雜,韓齊互市靠不住。
這時,申不害冷哼一聲,出列道:“姚賈先生,此言差矣。齊國有齊法,有事證。刺殺之事,內史府與城郭大夫府已在嚴查,自有法度公斷。你在此妄加揣測,擾亂視聽,莫非是想阻撓我齊韓兩國互利之約?”他直接點破了姚賈的意圖。
姚賈面對申不害的鋒芒,毫不退縮,反而笑道:“申子先生言重了。外臣只是關心則亂。況且,齊韓互市,自然是美事一樁。只是外臣不解,齊國既有意與天下通商,爲何獨獨將秦國排除在外?莫非是對我大秦心存芥蒂?我王願與齊國修好,共商東西通衢之大計,關稅、度量,皆可商議。若齊王應允,我秦國的良馬、皮革、玉石,亦可源源不斷輸入齊國,豈不勝過與……某些國力式微之國周旋?”他此言一出,不僅將了齊國一軍,更毫不留情地貶低了韓國。
壓力瞬間來到了齊國和韓平這一邊。若齊王拒絕,便是坐實了排斥秦國;若答應,則可能打亂與韓國的盟約,且與虎謀皮,風險極大。韓平也緊張地看向季無咎和齊威王。
季無咎知道,自己必須開口了。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出列,向齊威王和姚賈分別行禮,聲音清越,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
“姚賈先生高論,無咎欽佩。”他先禮後兵,“先生所言東西通衢,確爲宏圖。然治國如烹小鮮,火候、時序,至關重要。齊與韓魏趙之中原互市,猶如築室之基,基座未穩,便貿然架設橫梁,恐有傾覆之危。”
姚賈眯起眼:“季大夫是說,我秦國乃傾覆之梁?”
“無咎不敢。”季無咎從容道,“無咎是說,事有輕重緩急。中原之地,民情相通,商路相連,先行整合,乃順勢而爲。待此路暢通,規制成熟,屆時再與西陲強秦商議通商,便可依成熟之例,行穩妥之事,於兩國方爲長久之利。此非排斥,實乃慎重。想來以秦王之明,姚賈先生之智,當能體察我王此番苦心。”他一番話,將“排斥”巧妙轉化爲“慎重”與“步驟”,既全了秦國的面子,又堅守了齊國的策略。
姚賈豈是易與之輩,立刻抓住季無咎話語中的“規制”二字:“好一個‘規制成熟’!卻不知季大夫所推行的‘正度量’、‘通商路’,可能保證商隊在我秦國函谷關外,亦能如在你齊境之內,得到同等護衛,不受盜匪與……不明兵馬的襲擾?”他此言極其陰險,暗指秦國可能會故意縱兵搶劫齊商。
季無咎目光湛然,迎向姚賈:“護商之責,首在主權之國。齊國之卒,自然護衛齊境與盟國商路。若秦齊日後通商,商隊入秦境,自然仰仗秦法之威嚴,秦軍之護衛。若秦法果真如先生所言,‘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則我齊國商隊入秦,正如今日韓、魏、趙商隊入齊,唯有安心,何來憂慮?莫非……先生對自己所言秦國之治安,也有所存疑?”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將問題巧妙地拋了回去。
殿中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姚賈臉色一沉,已知在言語機鋒上難以徹底壓倒這個年輕的稷下學子。他今日前來,本就有兩手準備。
“季大夫好口才。”姚賈語氣轉冷,“既然如此,外臣便拭目以待,看齊國的‘信’與‘利’,能否真的在這大爭之世,護得商路周全,保得諸侯安寧。”他這句話,已是帶着威脅的意味。他轉身向齊威王拱手:“齊王陛下,外臣言盡於此。我王誠意,天地可鑑。望陛下三思,莫要因小利而失大局。”說完,他竟不再多言,領着隨從,拂袖而去,姿態倨傲無比。
姚賈雖走,但他留下的陰影卻籠罩了大殿。他明面上是來離間、威脅,但更深層的目的,或許是試探齊國的決心,以及韓平的立場。如今看來,韓平的態度比預想中堅定,而齊國的季無咎,則是一個必須重視的對手。
“韓使,”齊威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秦使之言,你可聽清了?齊國的誠意,你也見到了。如今,你可還有疑慮?”
韓平深吸一口氣,徹底下定了決心。他整了整衣冠,上前深深一揖:“齊王陛下,季大夫,諸位齊國大臣。平,此前確有小人之心,幸得陛下與季大夫以誠相待,以利相示,更在危難之際施以援手。平,願代表韓國,與齊國籤訂互市盟約!此心天地可鑑,若有反復,人神共棄!”
“好!”齊威王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拿盟書來!”
內史府早已備好正式的盟書。在齊威王與滿朝文武的見證下,韓平與代表齊國的季無咎,分別在盟書上籤字用印。當印章落下那一刻,標志着齊、韓、魏、趙四國互市聯盟的初步成型,一股無形的力量開始在中原大地凝聚。
盟約既成,韓平心滿意足,在齊軍精銳護送下,帶着盟書副本返回韓國復命。而季無咎卻並未感到絲毫輕鬆。姚賈臨走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當夜,論道軒內,燈火搖曳。
淳於髡聽着季無咎講述朝堂上發生的一切,慢悠悠地品着酒,半晌才道:“姚賈此人,我素有耳聞。他並非純粹的縱橫說客,更兼有間諜之責。他此行目的,一在離間,二在示威,這三嘛……恐怕便是親自來掂量一下你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季無咎’的斤兩。”
季無咎蹙眉:“先生,我總覺得此事還未結束。秦國絕不會坐視四國互市成型。他們在正面離間不成,又會從何處下手?”
“問得好。”淳於髡放下酒葫蘆,目光變得銳利,“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姚賈雖走,他布下的棋子,卻未必會全部撤離。世族那邊,與秦國的勾連,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深。王二、李坊主、申義,這些或許都只是擺在明面上的棄子。真正的大家夥,還藏在泥沼深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你以爲秦國的手段,僅僅限於陰謀詭計嗎?”
季無咎心中一凜:“先生是指……”
“經濟。”淳於髡吐出的兩個字,重若千鈞,“秦國雖被詬病爲虎狼之國,但其執政者並非蠢人。商鞅變法,重農抑商,是爲了集中力量。但若外部出現一個以‘商’聯結的聯盟,威脅到秦國的安全和發展,他們絕不會僅僅依靠破壞。他們可能會……模仿,甚至扭曲。”
“模仿?扭曲?”
“比如,他們也嚐試建立自己的商路體系,用更低的關稅,更高的利潤,來吸引、分化參與我們互市的商人。又或者,他們會在關鍵物資上做文章。你可知道,趙國的一部分優質鐵石,魏國的一部分戰馬,其源頭或銷路,或許都與秦地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秦國若以切斷這些源頭爲威脅,逼迫趙、魏在某些關鍵時刻保持中立,甚至反水,又當如何?”
季無咎倒吸一口涼氣。他一直以來思考的,是如何建立“信”,如何用“利”聯結。卻從未深入想過,敵人同樣可以使用“利”作爲武器,而且可能更加無所不用其極。這是一種更深層次、更隱蔽的戰爭。
“還有,”淳於髡繼續加碼,“你的‘正度量’在齊國推行已見成效,但若推行到四國,難度何止倍增?各國舊器、舊制盤根錯節,觸及的利益更深。秦國若暗中資助各國反對新制的勢力,阻撓度量統一,讓你們的互市始終存在摩擦和算計,這‘信’又如何能徹底立起來?”
這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季無咎從四國盟約籤訂的短暫喜悅中徹底清醒過來。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兩個陰謀,而是一種系統性的對抗。他走的是一條建設之路,而他的對手,既可以用暴力來破壞,也可以用另一種“建設”(扭曲的、自私的)來競爭和侵蝕。
“看來……學生將問題想得簡單了。”季無咎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劃動着,“止戰,並非建立一個理想的模式就一勞永逸。它需要不斷地維護,對抗來自各方的壓力和腐蝕。”
“你能想到這一層,便不枉我一番口舌。”淳於髡贊許地點點頭,“不過,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信’與‘利’,依然是根本。關鍵在於,如何讓這個根本更加牢固,如何讓加入這個體系的各國,乃至各國的百姓、商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維持這個體系,遠比破壞它、背叛它,獲得的利益更大,也更持久。這,就是你要用接下來的一切行動去證明的。”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咔嚓”聲,像是瓦片被踩動。
季無咎與淳於髡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瞬間噤聲。淳於髡輕輕吹滅了桌案的燈,只留遠處一盞小燈,室內頓時昏暗下來。季無咎的手,緩緩按上了腰間的墨家短劍。
論道軒的院落一片寂靜,月色如水,流淌在青石板上。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屋頂飄落,悄無聲息地貼近了季無咎所在書房的窗下。他動作極其專業,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顯然是個中高手。
然而,就在他試圖用某種工具撥開窗栓的瞬間,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朋友,夜訪學宮,有何指教?”
黑影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沉毅的墨者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數步之外,手持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棍,封住了他的退路。正是受淳於髡之托,暗中護衛季無咎的墨家弟子,名爲石礪。
那刺客見行跡敗露,毫不遲疑,反手間一道寒光直射石礪面門,是一枚淬毒的袖箭!石礪似乎早有預料,木棍一抖,精準地磕飛了暗器,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刺客趁此機會,身形暴起,如獵豹般撲向院牆,企圖逃走。
“留下吧!”石礪低喝一聲,木棍如影隨形,點向刺客後心要穴。那刺客身手亦是不凡,半空中擰身回旋,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劍,格擋開來。兩人就在這小小的院落中,以快打快,身影交錯,兵刃破風聲與腳步踏地聲密集如雨。
季無咎和淳於髡已在窗內看清了外面的情形。季無咎握緊短劍,想要出去相助,卻被淳於髡按住肩膀。
“石礪足以應付。你出去,反而讓他分心。”淳於髡低聲道,眼神深邃,“看來,有人很着急啊。朝堂上未能得手,便想行此下策,直接將你這‘禍首’除去。”
外面的打鬥聲很快引來了學宮的巡夜弟子,火把的光芒由遠及近。那刺客見勢不妙,虛晃一劍,逼退石礪半步,隨即揚手拋出一顆彈丸,砸在地上。
“砰!”一聲悶響,一股濃烈刺鼻的黑煙瞬間彌漫開來,籠罩了整個院落。
石礪怕煙中有毒,急忙後撤屏息。待得黑煙被夜風吹散,那刺客已然不見了蹤影,只在原地留下一小灘暗紅色的血跡——顯然在剛才的交手中,他被石礪所傷。
“讓他跑了。”石礪走到窗下,對裏面的季無咎和淳於髡沉聲道,“此人武功路數駁雜,但最後一手遁術,頗有幾分楚地巫蠱的影子,用的短劍制式,則偏向魏國武卒的偵察兵。難以判斷確切來歷。”
季無咎推開窗戶,看着地上那灘血跡,心中波瀾起伏。刺客的來歷成謎,可能是秦國死士,可能是被利用的世族門客,也可能……是其他不希望四國聯盟形成的勢力。
“辛苦了,石礪師兄。”季無咎道謝。
石礪搖搖頭:“分內之事。此後,我需更近身護衛。”
淳於髡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明日的太陽會照常升起,四國盟約的消息也會傳遍天下。但黑暗中的魑魅魍魎,只會更多。無咎,你的路,更難了。”
季無咎默然良久,伸手入懷,握住了那片刻不離身的木牘。“兼愛”二字粗糙的刻痕硌着掌心,帶來一種奇異的堅定。
“是啊,更難了。”他輕聲道,眼中卻燃起更加熾烈的光芒,“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縱然百鬼夜行,我也要踏出一條明路來。”
他轉身,走向書案,重新點亮了燈。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牆壁上,仿佛一個即將踏上更遙遠征途的孤獨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