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華宮偏殿的覲見,如同一塊投入魏國朝堂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四方擴散。季無咎代表齊國提出的"深化互市"之議,雖未當場定論,卻已在各方勢力心中投下了輕重不一的籌碼。
大將軍府,書房。
燭火將龐涓剛毅冷峻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卸去了朝會時的官服,只着一身玄色勁裝,更顯身形挺拔如鬆。他面前攤開的,並非兵書戰策,而是一幅精心繪制的、標注着各國兵力部署與山川險要的巨幅地圖。他的手指,正重重地點在趙國邊境的"閼與"之地。
"趙雍小兒,竟敢在此時蠢蠢欲動……"龐涓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被冒犯的怒意與狩獵前的興奮。"真當我龐涓的刀鋒不利了嗎?"
一名心腹將領躬身立於下首,低聲道:"大將軍,密報確鑿,趙軍近日在閼與一帶頻繁調動,雖未越境,但其意圖不明。且趙國境內,關於‘胡服騎射’的議論甚囂塵上,趙雍似有改革軍制之意。"
"胡服騎射?"龐涓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舍棄華夏衣冠,效法蠻夷,不過是譁衆取寵,徒增笑耳!趙雍若真敢行此背祖忘宗之事,趙國必生內亂,屆時……"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地圖上的趙國疆域,殺意一閃而逝。
"那齊使季無咎所言互市……"將領試探着問。
"哼!"龐涓冷哼一聲,"黃口小兒,空談誤國!止戰?這天下何時因商賈往來而真正止過戰?利益動人心,亦能引人覬覦!唯有絕對的武力,方能帶來真正的安寧!齊國……"他目光轉向東方,"近年來雖有些氣象,但齊人怯戰,只知保全,不足爲慮。待我解決了西邊的秦患,騰出手來……"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已表露無遺。
"不過,"他話鋒一轉,手指敲了敲地圖上齊魏邊境,"此時東線確需穩住。公子卬那蠢貨,只知貪圖互市帶來的那點蠅頭小利與虛名,也好,便讓他去與那季無咎周旋。你派人盯緊互市談判,凡涉及軍資、戰馬、鹽鐵等要害物資的條款,務必卡死,絕不可讓齊國借機窺探我虛實,或卡我咽喉。至於那季無咎……"他眼中寒光一閃,"此子非池中之物,其言其行,看似迂闊,實則暗藏機鋒,需多加留意。若能爲我所用……若不能……"他未盡之意,隱含殺機。
"屬下明白!”
公子卬府邸,則是另一番景象。
夜宴方酣,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舞姬彩袖翻飛,觥籌交錯間,彌漫着奢靡與歡愉的氣息。公子卬滿面紅光,舉杯對席間衆賓客笑道:"今日朝會,諸位可見那龐涓吃癟的模樣?哈哈,他一介武夫,只知打打殺殺,豈知這治國安邦、通商惠民的道理?王兄已命行人署與關市大夫同那齊使商議互市細則,此事若成,不僅利國利民,更是本王……咳咳,更是我大魏彰顯仁德、懷柔諸侯的盛舉!"
席間自然是一片阿諛奉承之聲。
陳軻坐於客席,淺酌慢飲,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待宴席稍歇,衆人注意力被新上的一道珍饈吸引時,他方湊近公子卬,低聲道:"公子,互市之利,確然可觀。然則,其中細節,關乎巨大利益分配,若全由行人署那些迂腐之吏操辦,只怕……好處未必能盡入公子囊中啊。"
公子卬聞言,醉眼微眯,閃過一絲精明:"先生有何高見?"
"龐涓雖反對互市,但其麾下諸多將領、乃至邊境守官,其家族、親信,未必不覬覦此利。"陳軻緩緩道,"公子當搶先一步,在章程擬定之初,便安插得力人手,將關鍵環節,如關稅征收、商隊護衛、市集管理之權,牢牢掌控。如此,不僅利益可得,更能借此培植勢力,將影響力深入邊境軍政。此消彼長,龐涓之勢,必受遏制。"
公子卬聽得連連點頭,撫掌笑道:"妙!先生真乃吾之張良、陳平也!此事便交由先生暗中籌劃,所需人手、錢財,盡管開口!"
"此外,"陳軻聲音更低,"那齊使季無咎,乃關鍵人物。其人雖看似持正,然則年輕,未必無隙可乘。公子可多加籠絡,許以重利,或投其所好。若能使其在談判中稍稍偏向公子一方,則大事可成。"
"善!"公子卬志得意滿,仿佛已看到自己憑借互市之功,權傾朝野,將龐涓壓制的景象。
迎賓驛館,季無咎的住處卻是一片靜謐。
窗外月華如水,室內燈燭搖曳。季無咎並未入睡,也未沉浸在初戰告捷的微醺中。他正伏案疾書,將今日朝會所見、所聞、所感,尤其是龐涓、公子卬、魏惠王三方的態度,以及陳軻那意味深長的提醒,詳加記錄,並附上自己的分析與判斷。這是作爲使臣的職責,這些情報將經由特殊渠道,密報臨淄。
石礪如同沉默的影子,守在門外,耳聽八方。
田攸則在一旁整理着白日收集來的、關於大梁市面上度量衡混亂狀況的記錄,以及幾家大商號的背景資料。
"大人,"田攸放下手中的竹簡,眉頭微蹙,"根據初步查訪,大梁乃至魏國通用的度量衡,竟有十餘種之多,各地關市稅率亦不統一,商賈苦之久矣。若要推行統一標準,阻力恐怕不僅來自觀念,更會觸及無數依靠此等混亂牟利的官吏、豪強之利益。"
季無咎停下筆,揉了揉眉心:"此乃意料之中。‘正度量’在齊國尚經歷那般波折,何況在情況更爲復雜的魏國?此事急不得,需借勢而爲。魏王若有心借此彰顯權威,整頓吏治,或可推動一二。關鍵在於,要讓魏國朝野看到,統一標準後帶來的長遠利益,遠大於維持混亂的短期好處。"
他拿起白日記錄的一張絹帛,上面摹畫着幾種常見的魏國量器與尺規的誤差。"這些數據,便是我們說服他們的武器。"
"還有一事,"田攸壓低聲音,"您讓查的‘琳琅閣’,背景頗爲復雜。其明面上的東家是衛國人,但實際資金往來,與幾家背景神秘的商號糾纏不清,其中一家,似乎與……河西之地有些關聯。而且,這家店鋪與公子卬府上,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來往,時常供應精美漆器。"
"河西……公子卬……"季無咎目光一凝。這與他懷中的那枚玉環,以及陳軻透露的龐涓受內部壓力之事,隱隱勾勒出一條若隱若現的線索。"繼續查,但要更加小心,切勿打草驚蛇。"
"明白。"
就在這時,驛館外傳來一陣輕微卻急促的腳步聲,並非巡邏兵卒的規律步伐。石礪的身影瞬間繃緊,手按上了劍柄。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下,接着是極輕的叩門聲,三長兩短,頗有規律。
季無咎與田攸對視一眼,皆感意外。此時已是深夜,誰會以此種方式來訪?
石礪無聲無息地貼近門邊,沉聲問道:"何人?"
門外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略帶沙啞的聲音:"故人之後,受禽子之托,前來送信。"
禽子?禽滑釐!季無咎心中一震。墨家钜子禽滑釐遠在齊國,怎會突然派人來大梁尋他?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他示意石礪戒備,自己走到門後,低聲道:"信在何處?"
門外之人似乎將一物從門縫塞了進來,是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制符節,上面刻着墨家獨有的暗記。"信在心中。請季大夫屏退左右,容面稟。"那聲音說道。
季無咎仔細查驗符節,確認無誤,確是墨家高層聯絡的信物。他沉吟片刻,對石礪和田攸點了點頭。石礪退至窗邊,依舊保持警惕,田攸則收拾案上文書,退入內室。
季無咎緩緩打開房門。
門外站着一個身形瘦小、穿着普通魏國百姓服飾的老者,其貌不揚,扔在人堆裏絕難引起注意。但在他抬眼的瞬間,季無咎捕捉到其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那是久經風霜、底蘊內斂的標志。
老者迅速閃身入內,反手關上房門,動作幹淨利落。他先是向季無咎行了一個墨家內部見面禮,然後目光掃過屋內的石礪,微微頷首,顯然知道石礪的身份。
"在下墨者唐姑子,奉钜子之命,特來協助季先生。"老者開門見山,聲音依舊壓低,"钜子聽聞先生出使魏國,深知魏地情況復雜,恐先生有失,故命我率數名弟子,先期潛入大梁,以備不時之需。"
季無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禽滑釐先生雖在千裏之外,卻仍牽掛他的安危。"有勞唐師與諸位兄弟。不知钜子還有何吩咐?"
唐姑子神色凝重起來:"钜子讓我轉告先生,據墨家各地弟子探查,‘猗氏’網絡近期活動頻繁,其觸角已深深嵌入魏、趙、韓三國朝野。尤其在大梁,其勢力盤根錯節,與多位權貴交往密切,所圖非小。先生追查此事,務必萬分謹慎,切不可貿然深入。"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钜子根據各方情報推斷,三晉之地,恐有大戰將起。趙國趙雍,銳意改革,欲強兵以抗秦、魏;魏國龐涓,驕橫好戰,亦需軍功固位;韓國雖弱,然身處四戰之地,難以獨善其身。先生推行互市,意在止戰,然則,在此山雨欲來之時,恐難如願,甚至可能卷入漩渦中心,成爲衆矢之的。钜子望先生,權衡利弊,相機而動,保全自身爲上。"
大戰將起!墨家遍布天下的信息網絡得出的判斷,與陳軻的暗示相互印證,讓季無咎的心情瞬間沉重起來。他追求的"止戰",在列國積怨與將領功名心的驅動下,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
"多謝钜子提醒,無咎謹記。"季無咎沉聲道,"唐師可知,‘猗氏’在大梁的具體聯絡點,或其核心人物線索?"
唐姑子搖了搖頭:"此網絡極其隱秘,核心人物從不輕易露面,多以代理人行事。我們目前只查到幾條外圍線索,其中之一,便是城西那家‘琳琅閣’漆器鋪。此鋪不僅與公子卬府上有往來,其資金流向亦十分可疑,多次通過地下錢莊,與河西的烏氏倮殘餘勢力產生關聯。但我們嚐試接觸探查時,對方警惕性極高,且鋪內似有高手護衛,難以深入。"
果然又是"琳琅閣"!季無咎感覺自己正在接近某個核心。
"還有一事,"唐姑子補充道,"據聞,近日有名家代表人物惠施,應魏王之邀,已抵達大梁。此人學識淵博,尤精辯術,深得魏王賞識。或許……先生可與之一會。惠施雖爲名家,常被詬病‘詭辯’,然其洞察世事,或能提供不同視角。且他與莊子交厚,或可借此了解道家對此亂世之看法。"
惠施!季無咎心中一動。名家"合同異、離堅白"的辯術,在稷下學宮亦常被討論,雖被視爲"小道",但其中蘊含的邏輯思辨,對他完善自己的"止戰"理論體系,或許真有啓發。
"多謝唐師指點。"季無咎鄭重道謝,"日後在大梁,還需多多倚仗墨家諸位兄弟。"
"分內之事。"唐姑子拱手,"我等就在城中,先生若有需要,可至城北‘張氏鐵匠鋪’留下暗記,自有人接應。告辭。"說完,他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消失在驛館之外。
唐姑子的到來,如同在迷霧中點亮了一盞燈,讓季無咎看清了更多潛在的危機與可能的方向,但也讓他肩上的壓力倍增。
接下來的幾日,季無咎在魏國行人署官員的陪同下,開始了正式關於互市細節的談判。過程果然如預想般艱難。
魏國方面,以行人署令公孫衍(並非後世那位著名的犀首,而是同名的魏國官員)爲主談。此人老成持重,言語圓滑,但在關鍵問題上寸步不讓,顯然背後受到了來自不同方面的壓力。
爭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以下幾點:
其一,關稅稅率。齊國希望參照與趙、韓的約定,統一爲三成,並推行階梯制。而魏國方面則堅持對鹽、鐵、糧食等戰略物資課以重稅,高達五成甚至更多,且對齊國絲綢、漆器等奢侈品亦不願給予優惠。
"季大夫,非是我魏國不願讓利,"公孫衍捻着胡須,慢條斯理地說,"實乃國情不同。我魏國地處中原,四戰之地,軍費開支浩大,若關稅過低,恐難支撐。且鹽鐵乃國之命脈,不得不慎啊。"
季無咎據理力爭:"公孫大人,關稅過高,則商賈裹足,物資難以流通,最終受損的仍是兩國百姓與國庫。至於軍費,暢通的商路本身便能帶來豐厚的收益,何須殺雞取卵?若魏國擔心戰略物資,我齊國可承諾,優先保障對魏供應,並接受雙方官吏共同監督其用途,確保不資敵國。"
其二,度量衡統一。季無咎拿出了詳細的數據和齊國"正度量"後的成效作爲例證,證明統一標準對減少糾紛、促進貿易的益處。但魏國官員對此反應冷淡,甚至隱隱排斥。
"各國風俗不同,度量沿用已久,驟然更改,恐引民間不便,徒增紛擾。"一位關市大夫府的官員搖頭道。
季無咎心知,這"不便"與"紛擾"背後,是無數依靠舊制牟利的既得利益者。他暫時無法強行推動,只能將此條暫且擱置,留待日後。
其三,商路安全與糾紛處理。齊國主張設立聯合護商隊伍,並在邊境設立共同管理的仲裁機構,處理商賈糾紛。魏國則對此極爲敏感,堅決要求護商與仲裁權必須由魏國主導,齊人不得插手魏境事務。
談判桌上,雙方唇槍舌劍,反復拉鋸。季無咎能感覺到,公孫衍的態度時而強硬,時而緩和,似乎並不僅僅基於魏國利益,更像是在平衡着某種內部指令。他背後,既有公子卬想要促成此事撈取功勞的影子,也有龐涓一方嚴防死守、限制齊國影響力的意圖。
這日談判間隙,公孫衍看似無意地提起:"季大夫,聽聞貴國稷下學宮,百家爭鳴,盛況空前。我大梁近日亦來了一位辯才無雙的名士,惠施先生。王上頗爲欣賞,屢次召見論道。先生若有暇,不妨與之交流,或能於這紛擾俗務之外,得些清趣。"
季無咎心中明了,這或許是魏王,或是公孫衍本人,想借惠施來進一步試探他的才學與思想底細。他欣然應允:"久聞惠施先生大名,若能得見,幸何如之。"
惠施下榻之處,並非權貴府邸,亦非豪華驛館,而是大梁城外一處清雅的別院,竹林掩映,溪水潺潺,頗有隱逸之風。
季無咎只帶了石礪一人,輕車簡從前來拜訪。通稟之後,一名童子引他們入內。
在竹林深處的一座草亭中,季無咎見到了這位名聲在外的名家代表人物。惠施年約四旬,面容清癯,雙目炯炯有神,穿着樸素的葛布深衣,正獨自對弈,手邊一壺清茶,煙氣嫋嫋。
"可是齊國季無咎大夫?"惠施並未起身,目光仍落在棋盤上,聲音溫和而清晰,"惠施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惠子先生客氣,是無咎冒昧打擾。"季無咎執禮甚恭。
惠施這才抬起頭,打量了季無咎一番,微微一笑:"大夫少年英才,名不虛傳。請坐。"他示意季無咎坐在對面,推過一杯清茶。
"聽聞大夫在齊,力推‘止戰’之策,以‘信’立國,以‘利’化爭。然則,惠施有一問,困擾已久,不知大夫可願解惑?"惠施開門見山,直接進入辯題,這倒是符合名家作風。
"先生請講,無咎願聞高論。"
"大夫所言‘信’,究竟爲何物?"惠施落下一子,緩緩道,"是言辭之信?是行爲之信?是制度之信?還是人心之信?若爲言辭,則‘白馬非馬’,名實尚且難副,言辭又如何能信?若爲行爲,則今日之信,未必是明日之信,此時之信,未必是彼時之信。若爲制度,則制度由人而立,亦可由人而廢,信將焉附?若爲人心,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變幻莫測,信又如何立足?"
這一連串的發問,直指"信"這個概念的本源,犀利無比,超越了日常政治的範疇,進入了哲學思辨的層面。
季無咎沉吟片刻,他知道面對惠施這樣的辯士,不能陷入對方設定的概念遊戲,必須抓住根本。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方道:"先生之問,深奧精妙。然無咎以爲,論道需落到實處。農夫耕耘,信四季之輪回;商賈交易,信度量之公平;士人立世,信承諾之貴重;國家交往,信盟約之效力。此種種‘信’,或許在先生看來,名相各異,流變不居。然其背後,有一共通之根本,便是對‘秩序’與‘預期’的渴望與維護。"
他目光清澈,看向惠施:"亂世之所以爲亂世,不在於沒有‘信’,而在於‘信’被破壞,秩序崩塌,預期落空。無咎所求,非是定義一個完美無瑕、永恒不變的‘信’,而是要在這動蕩的人世間,重新建立起一種可被大多數人認可、並願意共同維護的‘信’的框架。這個框架,需要言辭的真誠,需要行爲的守諾,需要制度的保障,最終,也的確要依賴於人心對安寧與秩序的向往。這是一個過程,而非一個靜止的終點。或許它不完美,但總好過完全的虛無與混亂。此乃無咎淺見,望先生指正。"
惠施聽着,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季無咎沒有在概念上與他糾纏,而是跳出了辯術的圈子,回歸到了現實關懷與實踐層面。
"好一個‘秩序與預期的渴望’!"惠施撫掌,"大夫能跳出名相之辯,直指人心根本,難怪能在齊國做出一番事業。不過,"他話鋒一轉,又落下一子,棋局頓時變得撲朔迷離,"大夫可知,你如今竭力在魏國推動的互市之‘信’,在這大梁城中,在有些人眼中,不過是另一盤棋局上的棋子?"
季無咎心中一凜:"請先生明示。"
"龐涓欲戰,需穩東線,故雖反對,卻未必會全力阻撓,只要不觸及他的核心利益。公子卬欲利,故表面支持,實則想借此攬權奪利,將互市變成他的私產。魏王……"惠施笑了笑,"魏王欲霸,既想得互市之實利,更想借此會盟,重振魏國在中原的聲威。至於其他世族、官吏,亦各有盤算。你的‘信’,落入此局中,被各方拉扯,還能保持其本來面目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更有甚者,有一股暗流,似乎並不希望看到齊魏真正和解,更不願見到一個穩定而繁榮的互市體系出現。這股暗流,能量不小,隱藏極深。大夫,你追求的‘信’,或許在誕生之初,就已置身於最大的‘不信’之海洋中。慎之,慎之啊。"
惠施的話,如同警鍾,在季無咎耳邊敲響。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談判桌上的對手,更是整個魏國復雜而詭譎的政治生態,以及那股隱藏在更深處的、與"猗氏"相關的黑暗勢力。
"多謝先生提醒。"季無咎鄭重道謝。
"不必言謝。"惠施擺擺手,目光重新落回棋盤,"與大夫一談,頗受啓發。這天下大勢,亦如這棋局,看似紛繁復雜,然則……"他拈起一枚棋子,懸於半空,"有時,破局的關鍵,並不在棋枰之內,而在棋枰之外。大夫可曾想過,你的‘止戰’之道,或許不該僅僅着眼於諸侯之間?"
"棋枰之外?"季無咎若有所思。
離開惠施的別院,季無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與惠施的交談,不僅讓他對"信"的理解更深了一層,更讓他對魏國的局勢有了更清醒的認識。惠施最後那句"棋枰之外"的提醒,更像一顆種子,在他心中悄然種下。
然而,他還來不及細細品味這思想的火花,一個突如其來的緊急消息,便打破了大梁表面上的平靜,也將他徹底推向了風暴的前沿。
田攸幾乎是沖進了他的房間,臉色煞白,手中緊緊攥着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齊國邊境的密函。
"大人!不好了!齊魏邊境,宿胥口互市市場……昨夜遭遇不明身份馬隊突襲,貨物被劫掠一空,我方派出的三名護商卒吏……全部遇害!現場……留下了指向我們齊國的‘證據’!"
季無咎猛地站起身,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
風暴,終於來了!而且,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