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次日,卯時。
太和殿。
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九龍御座之上,大明皇帝趙瀲的面色陰沉如水,手中捏着一份剛剛呈上來的奏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昨夜,太子太傅褚明遠,於府中......遇刺身亡。”
滿朝文武,一片譁然!
以譚閣老爲首的文臣集團,在短暫的震驚之後,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悲聲如潮!
“陛下!褚大人一生爲國,兩袖清風,乃我朝文臣之楷模!如今慘遭毒手,定是奸人所爲!”
“陛下!朝中能有如此狠毒手段,又與褚大人有切齒之恨者,唯有一人!”
譚閣老抬起一張老淚縱橫的臉,猛地指向隊列前方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曹魏源,聲嘶力竭地嘶吼:“臣,彈劾東廠提督曹魏源!此獠定是因與太傅常年不合,懷恨在心,才下此毒手!請陛下降旨,將這閹賊千刀萬剮,爲褚大人報仇雪恨!”
“請陛下,誅殺曹賊!”
數十名文臣齊聲呐喊,聲浪幾乎要將太和殿的頂蓋掀翻。
“噗通”一聲,曹魏源肥碩的身軀重重跪倒在地,那張平日裏陰鷙的臉龐,此刻竟是涕淚橫流,比死了親爹還要悲痛。
“陛下明鑑啊!臣冤枉!臣對褚大人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平日不過是臣與褚大人政見不合,一時口角罷了,怎會因此痛下殺手啊!”
他一邊哭嚎,一邊用袖子抹着眼淚,聲音淒厲。
“陛下!您看褚大人的傷口,據仵作查驗,乃是被人以極霸道的掌力,一掌震碎心脈而亡!臣擅長的是劍法啊!這分明是栽贓!是陷害!”
曹魏源猛地抬起頭,話鋒一轉。
“陛下可還記得,昨日潛入宮中行刺的赤伶教妖人?他們的功法便以陰柔掌力見長!此事,定是那妖清皇朝賊心不死,派人刺殺我朝重臣,意圖攪亂我武明江山!其心可誅啊陛下!”
曹魏源這一手禍水東引,當真歹毒至極!
龍椅之上,趙瀲那張陰沉的臉龐瞬間布滿了暴戾之氣。
昨日太子被擄的驚魂一幕,仿佛又在眼前重演。
國之儲君,未來的天子,竟被這幫妖人視作玩物,肆意擄掠!
而今,他們更是變本加厲,連輔佐太子的三朝元老都敢悍然刺殺!
這已非簡單的江湖仇殺,而是對整個武明皇朝,對他這位九五之尊最赤裸裸的挑釁!
“好!好一個赤伶教!好一個妖清皇朝!”
趙瀲怒極反笑,猛地一掌拍在龍椅的蟠龍扶手上,金石交擊之聲在大殿內轟然炸響。
他霍然起身,一股屬於帝王的滔天怒火席卷了整個太和殿,聲音冰冷。
“傳朕旨意!自即日起,赤伶教爲我大明國敵!凡其教衆,敢踏入我大明疆域一步者——”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階下百官,一字一句,殺機凜然。
“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猶如四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以譚閣老爲首的文臣們,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的悲憤之色僵住了。
他們心裏跟明鏡似的,此事十有八九是曹魏源這閹賊監守自盜,可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爲赤伶教辯解半句?
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一時間,殿內鴉雀無聲,無人敢再質疑。
帝王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的疲憊。
他緩緩坐回龍椅,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了幾分。
“國庫......還有多少存銀?”
此言一出,戶部尚書渾身一顫,硬着頭皮出列,躬身稟報:“啓稟陛下,國庫如今只餘不足百萬兩,北境三十萬大軍的冬衣糧草尚無着落,戰事緊急,軍餉缺口巨大......”
趙瀲的臉色愈發難看,沉默了許久,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緩緩開口:“衆卿家,可有良策,爲國分憂?”
話音剛落,文臣之中立刻有人站了出來。
“陛下,我朝以農爲本,百姓素來富庶,家中多有存糧。臣以爲,可再向天下加征一年農業之稅,以解燃眉之急!雖有部分州縣之稅已征收到十年之後,但此乃國之大事,百姓理應體諒!”
此言一出,立刻引來一片附和之聲。
“王大人所言極是!我朝農人地位尊崇,家有餘糧,爲國分憂,乃是本分!”
趙瀲的眉頭緊鎖:“商稅呢?”
譚閣老立刻躬身,義正辭嚴:“陛下,萬萬不可!商人,乃國之末流,賤籍也!其性唯利是圖,毫無忠義可言。若強征商稅,必致其攜款外流,動搖我朝貿易之本,屆時物價飛漲,民心不穩,無異於殺雞取卵,自毀長城啊!祖宗之法不可變!”
“請陛下三思!”數十名文臣齊刷刷跪倒,聲勢浩大。
他們每個人身後,幾乎都有着盤根錯節的商號與家族生意,征商稅,便是從他們身上割肉!
趙瀲看着階下跪倒的一片身影,眼中有深深的無奈與失望。
最終,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揮了揮手。
“也罷......便依衆卿所言,再征一年農稅。但切記,不可過度擾民。”
“陛下聖明!”
衆臣叩首,山呼萬歲。
只是無人看到,他們低下頭的臉上,都露出了得色。
散朝之後,太和殿前的白玉廣場上。
金色的陽光灑下,方才還一臉悲戚的文臣們,此刻卻是個個面帶紅光,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
“褚太傅去得可惜,但我等士林不可一日無首。依老夫看,譚閣老德高望重,正可接替褚大人,領導我等清流,繼續與那閹黨抗爭到底!”
“不錯!今日朝堂之上,若非譚閣老仗義執言,險些就讓那曹閹狗蒙混過關!”
“那閹狗的好日子到頭了!咱們得想個萬全之策,將他連根拔起!”
戶部尚書則拉着自己的侍郎,走在人群的最後方,壓低了聲音。
“老張,這一年的農稅,滿打滿算,怕也湊不足五十萬兩,如何向陛下的三十萬大軍交代?”
那戶部侍郎眼珠一轉,嘴角勾起陰冷的笑意:“大人何必煩憂?陛下說的是征一年之稅,可沒說這一年的稅率是多少。咱們大可在原有基礎上,再加個五成。如此一來,收上七八十萬兩白銀,豈不輕而易舉?既堵住了陛下的嘴,又能讓弟兄們手裏寬裕些。”
戶部尚書聞言,雙眼一亮,撫掌大笑:“妙!甚妙!就這麼辦!”